叶梗上的刺比想象中扎人。
沈鹤临捏着那片银杏叶往画室走,指尖被细小的绒毛扫得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挠。风卷着更多叶子扑过来,粘在他的画具袋上,像群追着问答案的孩子。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李亦明在讲台上整理画稿。沈鹤临刚把画具放下,就听见李亦明说:“祁砚秋刚才来请假了,说要在医院多陪几天。”
“嗯。”沈鹤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祁砚秋的画架上。那里还立着那幅没完成的《林间》,穿旧外套的身影停在银杏深处,像在等谁,又像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
李亦明推了推眼镜,忽然说:“你俩最近……有点僵?”
沈鹤临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我带过很多学生,”李亦明走过来,看着他的画,“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的结要靠别人解。后来才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尤其是那些自己系的结。”
沈鹤临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上面还留着上次画到一半的海平线,歪歪扭扭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林涵跟我说了你的事。”李亦明的声音很轻,“张嫣那边,你别太往心里去。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些不喜欢的人,但不能因为这些人,就弄丢了在意的。”
在意的人……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祁砚秋在医院走廊里攥着缴费单的手,想起他蹲在画室里陪自己等眼泪流干的样子,想起他送的那片系着红绳的银杏叶……这些画面像被叶梗串起来的星,在心里明明灭灭。
下午的自由创作课,沈鹤临没再画海,也没画巷口。他调了点赭石,在画纸上慢慢铺展开——是片银杏林的地面,落满了金黄的叶,其中一片叶子的梗上,系着根细细的红绳,像在和谁的约定呼应。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护工发来的照片:姚文娅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本画册,笑得很温和,旁边的祁砚秋正低头给她削苹果,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被阳光吻过。
沈鹤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祁砚秋的身影。原来他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只是以前没机会看见。
放学时,林宇轩把个保温桶塞给他:“老祁让我给你的,说他妈熬的南瓜粥,让你补补。”他挤了挤眼,“他不好意思自己送,别扭得很。”
沈鹤临抱着保温桶往医院走时,天已经擦黑了。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浅金,像铺了条通往温暖的路。他走到住院部楼下,没上去,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附了张纸条:“祝阿姨早日康复。”
转身离开时,他看见祁砚秋站在走廊的窗口,正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收到了护士的消息。沈鹤临没敢叫他,只是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像看着自己心里那点不敢说出口的惦念。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脚边,其中一片的梗特别直,像根不肯弯的骨头。沈鹤临捡起来,夹进速写本——里面还夹着祁砚秋送的那片,红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原来有些牵绊,就像这叶梗,看着扎人,实则藏着不肯断的韧。你以为自己在躲,其实早就被它悄悄系住了心,风一吹,就跟着发颤,跟着疼,也跟着念。
沈鹤临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或许有些困扰,不用急着解开;有些关系,不用急着撇清。就像这片银杏叶,带着刺,也带着光,总要攥在手里久一点,才能品出那点藏在涩里的甜。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满地的银杏叶叠在一起,像幅慢慢舒展开的画,藏着未说出口的话,和一点点正在回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