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最后一批银杏叶掠过画室窗沿时,沈鹤临正在收拾画具。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什么精密的仪器。颜料管被一一拧紧,画笔按粗细排好,连调色盘里的残渍都擦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也一并整理妥帖。
祁砚秋的画架空着。已经三天了,他没来上课。
林宇轩抱着篮球路过,探头进来:“沈鹤临,看见老祁了吗?他妈那边……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沈鹤临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块干净的抹布,指节泛白。“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
其实他知道。昨天去医院送林涵托带的慰问品时,远远看见祁砚秋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头抵着膝盖,背影绷得很紧。张嫣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保温桶,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风穿过走廊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叹气。
沈鹤临把最后一支画笔放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画架底层的抽屉里,还压着那片系红绳的银杏叶,是祁砚秋送他的那片。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去碰。
走出画室时,天色已经暗了。风比昨天更烈,卷着银杏叶在地面上打旋,像群找不到家的蝴蝶。沈鹤临裹紧了外套,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祁砚秋。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沈鹤临刚想开口,就被祁砚秋打断了。
“我妈想请你吃饭。”祁砚秋的声音很哑,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画室,“她说,一直没好好谢谢你。”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姚文娅坐在餐桌旁,笑着给他夹菜,张嫣或许也在,像模像样地扮演着和气的长辈……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紧。
“我……不太舒服,下次吧。”他低下头,避开祁砚秋的目光。
祁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鹤临以为他会转身走掉,才听见他说:“是因为张嫣,对吗?”
沈鹤临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和我妈不一样。”祁砚秋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妈不知道她对你……”
“我知道。”沈鹤临打断他,声音发颤,“可我过不去。一想到她是张嫣的朋友,我就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像沾了灰。”
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穿堂的冷,吹得两人的衣角都在抖。祁砚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了他一条路。
沈鹤临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肩膀不小心撞到一起,像碰碎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响。他没回头,也没说抱歉,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着离开了教学楼。
风还在卷着银杏叶,打在脸上有点疼。沈鹤临走到七号巷口,蹲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看着满地的金黄,忽然捂住了脸。
他其实不是怪姚文娅,也不是真的觉得祁砚秋有错。他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和那个“家”有任何牵扯,累得想抓住点干净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发现连这点念想,都被风卷着,缠上了剪不断的线。
远处传来脚步声,停在他身后。沈鹤临知道是谁,却没抬头。
一片银杏叶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我跟我妈说了,你不舒服。”祁砚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颈,像在安抚。沈鹤临的肩膀抖了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两个身影在巷口的暮色里,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被风吹得发颤,却谁也没再挪动一步。
有些结,要在风里晾很久,才能慢慢解开。有些路,要在原地站很久,才能看清该往哪走。
只是这风,太凉了。凉得让人想缩成一团,却又贪恋着身后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舍不得彻底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