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震动时,沈鹤临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
他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张阿姨”三个字,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像悬着块沉甸甸的铅——这个号码,总是带着些他不喜欢的指令,像根无形的线,试图把他拽回那个名为“家”的牢笼。
“接吧。”祁砚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正用松节油擦着画笔,动作很轻,“躲不过去的。”
沈鹤临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喂。”
“沈鹤临,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张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强势,像冰锥子似的扎人,“你爸今天出差回来,家里做了饭,像什么样子,一个月不沾家?”
“我在忙。”沈鹤临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联展的画还没干透。”
“忙?你能有什么忙的?”张嫣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别给我耍性子!赶紧回来,不然……”
“不然怎么样?”沈鹤临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扣我生活费吗?还是告诉爸,说我不听话?”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更盛的火气:“沈鹤临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好心叫你回家吃饭,你这是什么态度?”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再说了,我刚从医院回来,你姚阿姨……就是文娅姐,她都跟我说了,你最近跟祁砚秋走得很近?”
“姚阿姨?”沈鹤临愣住了,“哪个姚阿姨?”
“还能哪个?祁砚秋他妈妈啊!”张嫣的声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我跟文娅姐是老同学,多少年的闺蜜了,她住院这事儿,我能不知道?昨天我去看她,她还跟我夸你懂事,说你帮了砚秋不少忙……”
后面的话,沈鹤临没听清。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张嫣的闺蜜……是姚文娅?
那个总是对他冷言冷语、试图掌控他生活的后妈,竟然和祁砚秋那个在病床上熬了许久的妈妈,是多年的闺蜜?
这个认知像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心里,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起去医院时见过的姚文娅,那个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他说“谢谢你”的阿姨,想起她看祁砚秋时眼里的疼惜……怎么会和张嫣是朋友?
“你听见没有?”张嫣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文娅姐都跟我说了,让你多照顾着点砚秋,那孩子不容易。你倒好,躲在外面不回家,像话吗?赶紧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关于文娅姐的。”
沈鹤临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耳边嗡嗡作响。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嘲笑这荒诞的巧合。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挂了电话,手机从掌心滑落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祁砚秋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些担忧:“怎么了?”
沈鹤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说?说那个让他厌恶的后妈,和你病重的妈妈是闺蜜?说那些藏在暗处的关系,像一张网,把他们裹得密不透风?
“张嫣……”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破碎的颤,“她说,她是你妈妈的闺蜜。”
祁砚秋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颜料盘里,深蓝的颜料溅出来,像朵突兀的伤痕。
画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原来有些路,绕来绕去,还是会碰到一起。原来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人,早就被命运的线悄悄系在了一起,藏在秋日的风里,藏在未说出口的话里,藏在这突如其来的、让人窒息的巧合里。
沈鹤临看着祁砚秋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冷,也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