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盏亮着,悬在天花板上,投下圈昏黄的光,把沈鹤临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板上,像片被揉皱的纸。
他坐在画架前,指尖捏着个白色药瓶,标签被磨得有些模糊。瓶盖拧开时发出轻响,滚出三粒白色药片,落在掌心,像三颗没温度的星。
窗外的银杏叶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层,风卷着叶子打旋,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说话。沈鹤临仰头把药片吞下去,没喝水,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那阵熟悉的发慌——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眼前的画布开始晃,那些金黄的银杏叶忽然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药是上周去医院开的,医生说重度抑郁和焦虑要按时吃,可他总忘了,就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整夜睡不着,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人群就发抖,什么时候开始抱着膝盖就能哭到天亮。
门被轻轻推开时,沈鹤临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把药瓶塞进抽屉,带倒了旁边的颜料管,深蓝的颜料在桌面上洇开,像块难看的淤青。
祁砚秋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头发有些乱,眼里却带着松快——大概是姚文娅(祁砚秋的妈妈)的情况好转了。他的目光落在沈鹤临发红的眼眶上,又扫过桌面那片深蓝的颜料,最后停在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怎么了?”祁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
“没、没事。”沈鹤临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风迷了眼。”
祁砚秋没说话,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支滚到地上的颜料管。他的手指碰到沈鹤临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沈鹤临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
抽屉没关紧,露出药瓶的一角。祁砚秋的目光顿了顿,伸手,轻轻把药瓶拿了出来。
标签上的字很清晰:盐酸舍曲林片。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捏着药瓶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沈鹤临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的轻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鹤临看不懂的情绪,像被乌云遮住的海,沉得发闷。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祁砚秋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鹤临咬着唇,没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最不想让祁砚秋知道这个,这个总是帮他、护他、说要带他看日落的人,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糟糕的样子。
“沈鹤临。”祁砚秋蹲下来,平视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看着我。”
沈鹤临慢慢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祁砚秋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疼。
“怕你觉得我麻烦。”沈鹤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总是这样……控制不住地哭,控制不住地慌,我也不想的……”
“不麻烦。”祁砚秋打断他,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些不断涌出来的泪,“一点都不麻烦。”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却没关紧,像在说“没关系”。然后他坐在沈鹤临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画架,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他。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沈鹤临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落下的银杏叶声。过了很久,沈鹤临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头不自觉地靠向祁砚秋的肩膀,带着点依赖的、脆弱的重量。
祁砚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妈说,谢谢你。”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她说等她好利索了,让你去家里吃饭。”
沈鹤临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要汲取一点温度。药的副作用开始上来,头有点沉,眼皮也重,可心里那片慌慌的空地,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原来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也没那么可怕。
原来有人愿意坐在你身边,陪你等眼泪流干,是这么暖的事。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画室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像两株在秋夜里互相取暖的植物,沉默地,却又坚定地,靠着彼此的温度,对抗着那些藏在暗处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