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进画室时,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沈鹤临抱着修改好的画框往回走,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像串跟着影子的省略号。联展的画已经定稿,他站在展厅试挂的位置看过——他的《秋巷》和祁砚秋的《林间》隔着不到两米,金黄的银杏叶在两幅画里交缠,像在说同一件事。
走到楼梯口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祁砚秋发来的消息:“在画室楼下。”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由得加快,下楼时差点踩空。路灯下,祁砚秋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个保温杯,白色的雾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混着夜色的凉。
“等很久了?”沈鹤临跑过去,鼻尖有点红。
“刚到。”祁砚秋把保温杯递给他,“李亦明煮的姜茶,驱寒。”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漫上来,暖得人指尖发僵。沈鹤临拧开盖子,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在空气里散开,他小口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住。
“联展的画,林老师看过了?”他问。
“嗯。”祁砚秋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她说你画里的人,像在等谁。”
沈鹤临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姜茶:“那……她看出来是等谁了吗?”
“没说。”祁砚秋的声音很轻,“但她笑了。”
沈鹤临没再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点痒。他想起自己画里那个撑伞的身影,想起祁砚秋画里那个穿旧外套的人,忽然觉得林涵或许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
就像她总说“画里要有东西”,那东西或许不是技巧,是藏在色彩里的心思。
两人往校门口走,姜茶的暖意还在胃里窝着。夜色很浓,银杏叶落在地上,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车经过,铃声在空旷的夜里荡开,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明天联展,紧张吗?”祁砚秋忽然问。
“有点。”沈鹤临老实说,“怕画不好。”
“不会。”祁砚秋的语气很肯定,“你的画里有光。”
沈鹤临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比白天柔和得多。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祁砚秋的样子,冷得像块冰,可现在,这冰好像被什么东西捂化了,淌出的水都是暖的。
“你的画里也有。”沈鹤临说,声音很轻。
祁砚秋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快到沈鹤临住的小区时,巷口的路灯忽然闪了闪,灭了。黑暗涌上来的瞬间,沈鹤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祁砚秋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茧,轻轻包裹着他的手腕。“别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跟着我走。”
沈鹤临“嗯”了一声,心跳得像要撞出来。他跟着祁砚秋的脚步往前走,黑暗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和姜茶的甜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安心。
走到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祁砚秋才松开手。沈鹤临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道浅浅的印子。
“上去吧。”祁砚秋说。
“你也早点休息。”沈鹤临把保温杯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手。
祁砚秋接过保温杯,看着他转身走进楼道,直到那扇门关上,才转身往回走。夜色在他身后铺开,银杏叶落在他的肩头,像谁悄悄放下的秘密。
沈鹤临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夜色也没那么黑了。至少,有人会在灯灭的时候牵住他的手,会在他紧张的时候说“你的画里有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片系着红绳的银杏叶,叶梗硌着手心,有点痒。明天联展,那片叶子会挂在他的画旁边,而祁砚秋的画旁边,大概也会有一片吧。
夜色渐深,银杏叶还在落,像在为明天的故事,铺着一层金黄的、带着暖意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