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林领师

林涵的高跟鞋声总像把尺子，敲在画室的地板上，也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沈鹤临握着画笔的手又开始抖。他面前的画布上是幅未完成的《秋夜》，墨蓝的底色上，本该点上几颗星星，可他调的白颜料总带着点灰，像蒙着层雾。

“停。”

林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鹤临的手猛地顿住，颜料滴在画布上，晕开个小小的污点。他低着头，等着听那句惯常的“放不开”，却听见对方拿起他的调色盘，指尖蘸了点柠檬黄。

“白里加这个。”林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星星不是死的，得带点光。”

她的指尖在调色盘里轻轻搅动，白色和鹅黄混在一起，渐渐透出点暖，像真的揉进了星光。沈鹤临看着那抹颜色，忽然想起祁砚秋画的星空，也是这样带着点活气。

“谢谢林老师。”他小声说。

林涵没应声，转身往祁砚秋那边走。沈鹤临松了口气，抬头时，看见祁砚秋正看着他，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像在说“你看，没那么难”。

下午的自由创作课，林宇轩抱着画板凑过来，一脸苦大仇深：“沈鹤临，涵姐是不是针对我？我这画改了三回了，她还说像堆烂泥。”

他的画是片秋日荷塘，荷叶枯得发黑，却少了点风骨，确实像没立住的烂泥。沈鹤临刚想开口，就听见林涵的声音：“林宇轩，过来。”

林宇轩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林涵指着他的画布：“你光画了枯，没画枯里的劲。去看看祁砚秋的画，他那棵老银杏，枝桠是弯的，根却是扎在地里的。”

林宇轩瞟了眼祁砚秋的画——画布上的老银杏树歪歪扭扭，树皮皴裂，却有根粗壮的枝桠倔强地伸向天空，顶着几片金黄的叶。他撇撇嘴，没说话，却把画板往祁砚秋那边挪了挪。

沈鹤临看着那棵老银杏，忽然觉得它像祁砚秋。表面看着冷硬，甚至有点孤僻，可根里藏着股韧劲儿，默默扛着自己的风雨。

傍晚收拾画具时，李亦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联展的参展名单。“沈鹤临，祁砚秋，你们的画选上了。”他笑着把名单递过来，“林老师说，你们俩的画放在一起，有点意思。”

沈鹤临接过名单，指尖划过自己和祁砚秋的名字，挨得很近。他看向自己的画——七号巷口的银杏雨里，那个撑伞的身影更清晰了些，伞沿下露出点浅灰的衣角，像祁砚秋常穿的那件毛衣。

“林老师好像……没那么凶。”沈鹤临小声说。

祁砚秋正把画筒放进包里，闻言抬眼：“她只是不喜欢敷衍。”他顿了顿，看着沈鹤临的画，“你的画里有东西，她看得到。”

“你的也是。”沈鹤临说。

祁砚秋的银杏林里，那个走路的身影已经画完了，穿着件发白的外套，像极了沈鹤临那件在南京买的旧衣服。阳光落在身影上，暖得像块糖。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时，林涵正好锁门。她看了眼两人手里的画筒，忽然说：“联展那天，早点到。”

“好。”沈鹤临和祁砚秋异口同声地应道。

林涵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办公楼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在为他们打着无声的节拍。

晚风卷着银杏叶吹过来，带着秋的凉。沈鹤临摸了摸口袋里那片系着红绳的银杏叶，忽然觉得，林涵的严苛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她教他调的星光，冷冽的表面下，藏着暖。

而他和祁砚秋的画，就像这片秋日里的光，一个藏着巷口的等待，一个藏着林间的同行，隔着画布遥遥相望，却早已在彼此的色彩里，悄悄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