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窗台

周六的晨光漫进窗户时，沈鹤临已经醒了。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那本速写本——里面夹着片上周捡的银杏叶，边缘已经开始发脆，却还带着点秋日的干燥气息。画架上摊着张没完成的画，海平线歪歪扭扭的，是他昨晚凭着想象勾勒的，金红的余晖漫过海面，像祁砚秋那天说要带他去看的样子。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两下，沈鹤临几乎是扑过去接的。屏幕上跳出“祁砚秋”三个字时，他的心跳突然快得像要撞出来。

“喂？”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带着没藏住的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祁砚秋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些，像蒙着层沙：“沈鹤临。”

“嗯，我在。”沈鹤临攥紧了手机，指尖泛白。

“今天……”祁砚秋顿了顿，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可能去不了了。”

沈鹤临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松，差点没拿稳。“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风刮得发颤的银杏叶。

“家里有点事。”祁砚秋的声音很沉，“抱歉。”

“没事。”沈鹤临连忙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家里的事要紧，下次……下次再去也可以。”

“嗯。”祁砚秋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那先这样。”

“好。”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沈鹤临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凉下去。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银杏叶洒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风一吹，就凉飕飕的。

他其实准备了很久。

昨晚特意把画具收拾好，放在门口；找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还是去年在南京买的，想着海边风大，应该能穿；甚至查了好几遍天气预报，看到“晴”字时，偷偷在心里笑了很久。

现在想来，好像有点傻。

沈鹤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卷着银杏叶飘进来，落在他的画纸上，正好盖住那道歪歪扭扭的海平线。他伸手捡起叶子，指尖触到纸面的凉意，忽然想起什么，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不想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脚步带着他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出了小区，拐进了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巷子。

是杏林七号巷口。

以前听同学说过，这里的秋天是长沙最好看的。两侧的银杏树长得极高，枝叶在头顶交缠，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就簌簌往下落，像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沈鹤临慢慢往前走，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脚边晃啊晃，把影子切得支离破碎。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个卖糖画的老爷爷，坐在藤椅上打盹，糖浆的甜香混着银杏叶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

他走到巷子中间的石凳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速写本。翻开那页画着祁砚秋的画，阳光落在纸上，把那人冷硬的侧脸照得有点暖。沈鹤临盯着画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旁边添了片银杏叶。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起祁砚秋帮老奶奶穿针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刮刀时的手，想起他说“下周六带你去”时，夕阳落在他发梢的光……这些画面像散落的珠子，被刚才那通电话串了起来，却又轻轻断了线。

其实他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

只是有点难过。

像小时候攒了很久的糖，终于等到可以吃的那天，却发现糖纸是空的。

风又起了，卷着一大片银杏叶扑过来，落在他的速写本上。沈鹤临抬手去接，叶子却从指缝里滑走了，打着旋儿往前飘。他顺着叶子飘落的方向看去，忽然顿住了。

巷口的拐角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祁砚秋背着个黑色的包，大概是刚从家里过来，衬衫的领口有点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好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鹤临，愣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他问，声音还是有点哑。

“随便走走。”沈鹤临把速写本合上，捏在手里，“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嗯。”祁砚秋在他身边坐下，石凳有点凉，他却像是没察觉，“我妈那边出了点状况，去了趟医院。”

沈鹤临没敢问是什么状况，只是点了点头：“都好了就好。”

两人又没话说了。风卷着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打转，卖糖画的老爷爷醒了，咳嗽了两声，又继续打盹。

过了很久，祁砚秋忽然开口：“海边……下周还去吗？”

沈鹤临抬头看他。阳光落在祁砚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去。”沈鹤临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不过下次，要提前告诉我你家的事处理完了哦。”

祁砚秋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好。”他说，“下次一定。”

风再次吹过巷口，卷起更多的银杏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阳光穿过叶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谁在悄悄数着，还有多少个秋天，可以这样一起坐着，听风吹过的声音。

沈鹤临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祁砚秋的影子在满地金黄里，挨得很近。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点难过，好像被这阵风吹散了，只剩下点软软的期待，像埋在银杏叶下的种子，等着下次阳光正好的时候，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