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后的器材间总弥漫着一股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沈鹤临抱着刚洗好的调色盘往里走时,脚步顿了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笑骂声,像藤蔓似的缠在空气里,让人不太舒服。
他本想绕开,却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吗?看他那副清高样,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雕塑社的张磊,上次画展时,因为沈鹤临的作品压过了他,当众摔过一次石膏像。
“听说还是转校生?我看就是走后门进来的,南大待不下去了吧?”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带着点刻意的刻薄。
沈鹤临捏紧了手里的调色盘,指节泛白。他不想惹事,转身想走,衣角却被猛地拽住,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调色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溅开,有一小块擦过他的手背,留下道血痕。
“哟,正主来了?”张磊从门后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男生,堵得门口严严实实,“怎么,敢在背后听,不敢出来说话?”
沈鹤临往后缩了缩,手背的刺痛顺着神经爬上来,带着点麻。“我没听。”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让开。”
“让开?”张磊嗤笑一声,抬脚碾过地上的瓷片,“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说话?”
旁边的男生伸手推了沈鹤临一把,他没站稳,后背撞在堆着的画架上,木框硌得脊椎生疼。画架上的画布晃了晃,颜料管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蓝,像块没擦干净的淤青。
“听说你素描厉害?”张磊弯腰捡起支颜料管,拧开盖子就往沈鹤临的画纸上泼,“我倒要看看,这颜料糊上去,你还怎么画?”
深蓝的颜料在白纸上蔓延,像条丑陋的蛇。沈鹤临看着那幅刚画了一半的海边速写,心脏猛地一缩,忽然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去,却被那两个男生按住了肩膀。
“放开我!”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急。那是他偷偷画了很久的,海平线的弧度改了又改,就等着祁砚秋带他去看海时,对照着补完。
“急了?”张磊笑得更得意,伸手就要去抢他怀里的速写本,“让我看看你还画了什么宝贝——”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像铁钳。
张磊疼得“嘶”了一声,回头就骂:“谁他妈——”
骂声卡在喉咙里。
祁砚秋站在门口,背着光,脸色看不真切,只有眼底的冷意像淬了冰,直直地砸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捏着张磊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祁、祁哥?”张磊的声音顿时软了,带着点讨好的颤音,“误会,就是跟沈鹤临开个玩笑——”
“玩笑?”祁砚秋终于开口,声音比器材间的地板还凉,“拿颜料泼他的画,也是玩笑?”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瓷片,扫过沈鹤临手背上的血痕,最后落在那片被染蓝的画纸上。捏着张磊的手猛地一甩,张磊踉跄着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滚。”祁砚秋只说一个字,却带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气势。
那两个男生早吓得没了主意,拉着张磊就往外跑,出门时还撞翻了个画架,仓皇得像被追的兔子。
器材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鹤临压抑的呼吸声。
祁砚秋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伤口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跟我来。”他说着,转身往外走,步伐快而稳。
沈鹤临愣了愣,捡起地上的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颜料渍,快步跟了上去。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很浓。祁砚秋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动作比想象中轻柔,蘸了药水的棉签碰到伤口时,沈鹤临瑟缩了一下,他就停住,等那阵刺痛过去再继续。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祁砚秋问,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不知道。”沈鹤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刚才撞在画架上,现在还隐隐作痛,“可能……是因为上次考试。”
祁砚秋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他手心。是柠檬味的,和上次那颗不一样。“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他说,语气平淡,却像句沉甸甸的承诺。
沈鹤临捏着那颗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痒。他抬头看祁砚秋,对方正收拾着药箱,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在器材间里那瞬间的戾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惯常的冷,却又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像冬日冰层下悄悄淌着的暖流。
“谢谢。”沈鹤临小声说。
祁砚秋“嗯”了一声,抬眼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窗帘。
“画还能补吗?”他忽然问,指的是那幅被泼了颜料的速写。
沈鹤临愣了愣,然后点头,眼睛亮了点:“能的,等去看海的时候,照着画就行。”
祁砚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好。”他说,“尽快。”
走出医务室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沈鹤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委屈和害怕,好像都被这阵带着暖意的风卷走了。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夹杂着笑闹。沈鹤临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祁砚秋,他走得很稳,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器材间里,祁砚秋攥住张磊手腕的样子。那双手平时握画笔,握篮球,甚至帮老奶奶穿针时都显得那么从容,可在保护他的时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鹤临低头,剥开糖纸,把柠檬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慢慢冒出来,带着点微涩的甜,在这秋日的余晖里,悄悄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