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悬浮车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沈寒舟坐在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在顾言身上。刚才宴会上上将的失态并没有让他暴怒,反而让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静。
“阿言,”沈寒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想见林知许,对吗?”
顾言靠窗坐着,侧脸在窗外飞逝的霓虹灯光中显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沈寒舟身体前倾,侵入顾言的安全距离,声音充满了蛊惑,“就在明天。只要你今晚乖乖听话,别再搞那些小动作。你知道的,那个芯片如果过载,你的大脑会先烧坏。”
这是威胁,也是诱饵。
沈寒舟太自信了。他自信顾言离不开那个医生,自信顾言会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而屈服。
顾言终于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沈寒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沈先生,你总是这么大方。”
“只要你乖。”沈寒舟伸手去解顾言领口的扣子,那是他宣示主权的习惯动作。
就在沈寒舟的手指触碰到顾言锁骨的那一瞬间,顾言动了。
他没有躲,反而主动抓住了沈寒舟的手腕,将那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既然要乖,那就彻底一点。”顾言轻声说道。
下一秒,他舌下的那枚微型芯片被咬碎。
不是物理上的粉碎,而是内部电路的强制短路。顾言调动了这三天在地下室里积攒的所有恨意、绝望、以及那种想要将一切毁灭的疯狂,通过这枚报废的芯片,化作一股强烈的精神脉冲,顺着两人之间那该死的“双生锁”,狠狠地撞进了沈寒舟的大脑。
“共振——逆向侵蚀。”
顾言在心里默念。
沈寒舟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原本昏暗的车厢突然扭曲起来。
在沈寒舟的视野里,顾言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的大雪。那是二十年前的北境,沈家那座如同冰窖般的训练营。
“废物!连这点痛都受不了吗?”
父亲的咆哮声在耳边炸响。
沈寒舟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变小了,缩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周围全是嘲笑的声音,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对手,此刻都变成了巨大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
冷。
刺骨的冷。
那是被遗弃在雪地三天三夜,为了活命不得不生吃老鼠的绝望。
“不……”沈寒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低吼,他想要推开眼前的幻象,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死死钳制着。
现实中,顾言正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脉搏上。
“跳得很快啊,沈先生。”顾言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他的耳边,“你也知道冷吗?你也知道怕吗?”
沈寒舟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看到了顾言。
但在幻觉中,顾言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刀,眼神冷漠地看着他:“沈寒舟,你不是神吗?你不是不会痛吗?现在,替我痛。”
刀锋划过。
并没有真实的伤口,但沈寒舟却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生生撕裂。那种痛觉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记忆深处最恐惧的角落。
“呃啊——!”
沈寒舟痛苦地弓起背,整个人从座椅上滑落,跪倒在顾言的脚边。他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像是溺水的人。
“停车!停车!”沈寒舟嘶吼道。
悬浮车猛地停在了路边。
司机惊恐地回头,看到一向不可一世的老板此刻正狼狈地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回来。
“沈先生?”司机颤抖着问。
“滚下去。”沈寒舟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司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车厢。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寒舟靠在车门上,胸膛剧烈起伏。幻觉渐渐退去,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却残留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端坐在座位上的顾言。
顾言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弄乱的衣领,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感觉如何?”顾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是我这三年,每一天都在经历的感觉。”
沈寒舟死死盯着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那个拿着鞭子的人。却没想到,这只被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早就把爪子磨得锋利,只等着这一刻,狠狠抓破他的喉咙。
“你……”沈寒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疯了。”
“是被你逼疯的。”顾言俯下身,手指轻轻划过沈寒舟满是冷汗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语气却冷得像冰,“沈寒舟,记住了。从今往后,别再拿林知许威胁我。也别再试图控制我。”
“否则,下一次,我会让你看到比童年更可怕的东西。比如……你失去我之后的样子。”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一颤。
他抓住了顾言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敢离开我?”
“你看我敢不敢。”顾言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现在的你,还能承受第二次‘共振’吗?”
沈寒舟僵住了。
刚才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顾言抽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开车吧。”顾言淡淡地说道,“回家。”
司机战战兢兢地回到驾驶座,重新启动了车子。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权力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沈寒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听着顾言平稳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费尽心机打造的牢笼,锁住的不是顾言。
而是他自己。
这只鸟已经长出了獠牙,而他,竟然该死地觉得……这样的顾言,比那个唯唯诺诺的玩偶,更让他心动,也更让他恐惧。
“阿言。”
许久,沈寒舟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明天,我带你去见林知许。”
顾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狼狈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
这一局,是他赢了。
但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