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像是某种陈旧的血迹干涸后的味道。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像极了顾言此刻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没有钟表,顾言只能通过送饭的频率来计算时间。每天两次,一份流食,一杯水。送饭的是哑巴佣人,无论顾言说什么,对方都只会低着头,放下东西就走。
这种死寂比疼痛更折磨人。
顾言蜷缩在角落的旧床垫上,舌尖习惯性地顶了顶那颗藏在舌下的微型芯片。芯片棱角分明,硌得舌根发疼,但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在等。
等沈寒舟的耐心耗尽,或者,等那个“生命共享”的副作用发作。
既然沈寒舟把痛觉传导调到了99%,那么只要沈寒舟受伤,顾言就会痛不欲生。但这三天,顾言除了舌下的隐痛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这意味着,沈寒舟这三天过得非常“平顺”。
那个疯子,在刻意避免受伤。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顾言: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能让你过上安稳日子。
这是一种驯兽师的手段。
“咔哒。”
厚重的铁门突然发出解锁的声音。
顾言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门开了,刺眼的光线伴随着沈寒舟高大的身影一同涌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居家好男人的错觉。
“阿言,饿了吗?”
沈寒舟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将托盘放在地上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
托盘里是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海鲜粥,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顾言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寒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他在顾言面前蹲下,伸手想要去摸顾言的脸。顾言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沈寒舟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轻笑一声,并不生气,反而顺势捏住了顾言的下巴。
“还在生气?”沈寒舟的拇指摩挲着顾言苍白的嘴唇,“这三天我想得很清楚。之前的惩罚太重了,我不该把你关在这里。”
顾言被迫仰着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沈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和解吧。”沈寒舟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递到顾言嘴边,“吃点东西,今晚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你需要陪我出席。”
顾言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怎么?怕我在里面下毒?”沈寒舟挑眉,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再次递过去,“还是说,你在等那个医生来救你?”
顾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林知许已经被我送到边境的医疗站了。”沈寒舟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这个城市半步。阿言,你的后路,断了。”
顾言的手指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后路断了。
沈寒舟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满意地笑了。他强硬地撬开顾言的牙关,将那口粥喂了进去。
“乖,多吃点。今晚的宴会,你要表现得像个合格的沈太太。”
……
三个小时后。
顾言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是一潭死水。
沈寒舟站在他身后,正在整理袖扣。
“今晚的客人是联邦军部的上将,他对‘容器’很感兴趣。”沈寒舟突然说道,“阿言,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许反驳,知道吗?”
顾言看着镜子里的沈寒舟,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颗芯片。
“知道了。”
“真乖。”沈寒舟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如果你表现得好,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比如……让你见林知许一面?”
顾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一个诱饵。但他必须咬。
“好。”顾言轻声说。
宴会依旧是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庄园。
顾言穿着沈寒舟为他挑选的白色西装,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的丝绒项圈,那是沈寒舟特意要求的——为了遮住那三天的掐痕,也为了宣示主权。
一进大厅,无数道目光就投射了过来。有探究,有鄙夷,也有贪婪。
顾言目不斜视,紧紧跟在沈寒舟身后。
“沈先生,好久不见。”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顾言身上扫视,“这就是你那个传说中的‘容器’?果然漂亮。”
“上将谬赞。”沈寒舟淡淡地回应,手却紧紧扣着顾言的腰,“他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
“哈哈,S级执剑者的容器,怎么可能身体不好?”上将大笑,突然伸手想要去摸顾言的脸,“让我看看,这皮肤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嫩。”
顾言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腰上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沈寒舟没有阻止。
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顾言脸颊的瞬间,顾言的袖子里,手指猛地按下了那颗芯片的开关。
不是逆流。
这次,他选择的是——“共鸣”。
既然痛觉是共享的,那么快感呢?
顾言在赌。赌这个非法改装的芯片,在极端情绪下会产生信号溢出。
就在上将的手指碰到顾言的一瞬间,顾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段极度痛苦的记忆——那是他小时候被扔进斗兽场,被野兽撕咬的恐惧。
恐惧。
纯粹的、濒死的恐惧。
“唔!”
那个上将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了?”沈寒舟皱眉。
“鬼……有鬼……”上将惊恐地看着顾言,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他在……他在尖叫!”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顾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只有沈寒舟,猛地转头看向顾言。
他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刺骨的寒意顺着连接传了过来。那不是痛觉,那是……绝望。
沈寒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容器”,在反击。他不仅是在承受,他还在……利用这种连接,向周围散发他的负面情绪?
“抱歉,上将,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沈寒舟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揽过顾言,转身就走,“失陪。”
直到走出大厅,来到无人的露台,沈寒舟才猛地松开顾言,将他按在栏杆上。
“你做了什么?”沈寒舟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顾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沈先生,你不是说,我们是一体的吗?我害怕,所以……你也感觉到了,对吗?”
沈寒舟死死盯着他。
刚才上将的反应证明了一件事:顾言的情绪波动,已经开始影响周围的人了。
这个芯片,正在失控。
或者说,顾言正在学会如何控制它。
“你在玩火。”沈寒舟咬牙切齿。
“火?”顾言轻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沈寒舟,火已经烧起来了。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在烧,你的呢?”
沈寒舟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脏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幻觉吗?
不,那是痛。
不是通过芯片传来的痛,而是他自己心脏的抽痛。
沈寒舟愣住了。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慌乱。
“阿言……”
“别碰我。”顾言闭上眼,声音疲惫,“我累了,想回去。”
沈寒舟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夜风吹过,卷起顾言的衣角。
沈寒舟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身影,突然意识到,那个被他锁在笼子里的鸟,似乎正在长出獠牙。
而他,竟然开始害怕这把獠牙,会刺穿他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