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走到六月,北方的春天倏忽而过,一下子撞进闷热躁动的初夏。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十天,整座城市被连日的晴光烤得发烫,梧桐叶层层铺开,把街道盖出一片片深绿,蝉鸣从早到晚缠在耳边,单调又尖锐。教室里吊扇一圈圈打转,吹不散试卷油墨混着汗水的闷味,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一天天缩水,空气里紧绷的压迫感,比冬日的寒风还要让人窒息。
南枳的失眠从冬天延续到盛夏,早已成了甩不掉的顽疾。
安眠药的剂量被她悄悄加大,可依旧只能在天光将亮时浅眠一两个小时。六月的闷热裹着心底的寒凉,让她浑身忽冷忽热,指尖常年冰凉,盯着一道题看上十几分钟,视线便开始重影发虚,脑子里一片混沌,笔下落不下半个解题步骤。
杨博文依旧维持着他定下的严苛节奏,甚至比冬末那段日子更加紧绷。
他不是看不出南枳日渐萎靡、脸色苍白,却固执地把所有反常都归为考前焦虑,依旧每天准时守在楼下,盯着她刷题、限时训练、错题复盘,把她每一次走神、沉默、情绪低落,都粗暴定义成分心懈怠。
这天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得橘红滚烫,晚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路边青草与尘土的味道。两人走在那条走了大半年的回家路上,冬日的残雪早已消融殆尽,柏油路被晒得微微发软,路边的杂草疯长,满眼都是燥人的绿意。
“明天开始,每天加一套理综限时训练,晚上十一点前不准休息。”杨博文低头看着手里打印好的计划表,语气冰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南枳脚步猛地一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声音轻得几乎被此起彼伏的蝉鸣盖过:“我撑不住了,现在看字都是重影的。”
“所有人都在撑。”杨博文抬眼,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耐,“就你特殊?现在放弃,之前熬了一整个冬天的坚持,所有牺牲都是白费。”
“牺牲?”南枳猛地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湿热的水汽,积压了从冬到春再到初夏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我牺牲了朋友,牺牲了情绪,牺牲了好好睡觉的权利,现在连我自己都快没了,这叫牺牲?还是叫被你当成刷分的工具?”
这是她冰封了一整个漫长寒冬之后,第一次直白地和他对峙。
杨博文被她的话噎得一怔,几秒后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我是为了你能考上大学,你现在跟我说这些矫情话?”
“为了我?”南枳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又悲凉,“你只是想要一个不断往上爬的结果,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没问过我疼不疼。”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数月的麻木、痛苦与绝望,在燥热的晚风中彻底爆发:
“我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吃药吃到反胃,整夜整夜睁着眼熬到天亮,镜子里的人我都快认不出了。你看不见吗?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周围路过的几个同学下意识地侧目,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南枳的耳朵。
杨博文的面子挂不住,语气愈发强硬:“考前闹情绪有意思吗?南枳,别耍性子,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矫情?”南枳后退一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仅存的一点光亮一点点熄灭,从愤怒变成了彻骨的失望,“原来在你眼里,我所有快要扛不住的痛苦,都只是矫情。”
热风卷着尘土刮过脸颊,烫得人发疼。南枳不再争辩,也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你去哪?”杨博文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不用你管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计划表,你的错题,你的高考目标,都还给你。我不奉陪了。”
那天晚上,南枳没有回两人一起刷题的房间,独自反锁了卧室房门。任凭杨博文在门外如何敲打、呼喊,屋内始终一片死寂。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燥热的天光。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死死咬着唇,任由心底从冬天就结下的冰层,在初夏的热浪里一寸寸崩裂,碎渣扎得心脏生疼。桌上的药瓶不慎被碰倒,白色药片散落一地,像她支离破碎、再也回不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