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盛夏

冷战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热浪，从六月初的那个傍晚开始，牢牢裹住了两个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暑气便已经悄然漫上来。

杨博文依旧守在楼下老地方，梧桐树荫挡不住逐渐攀升的日光，他手里攥着提前备好的错题清单，等了足足十几分钟，路口始终空荡荡的。他心头一紧，快步上楼，抬手用力敲着南枳家的房门，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早读预备铃快要响起，南枳才背着书包，悄无声息地走出单元楼。她眼皮浮肿，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一身校服被清晨的薄汗浸得发潮，全程低着头，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一旁脸色紧绷的杨博文，径直往学校的方向走。

他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走进教室，两人很有默契地在课桌之间拉开了一道清晰的空隙。曾经堆满试卷、纸条和解题草稿的桌面，此刻干干净净，泾渭分明，再无一丝交集。

课间的喧闹与闷热里，南枳彻底切断了所有和杨博文的联系。

他递过来的知识点总结、限时训练卷，被她原封不动地推回去；有人起哄或是好奇地打探两人的关系，她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抑郁症带来的混沌感在六月愈发严重，课堂上她常常盯着黑板发怔，目光涣散，手里的笔半天落不下一个字。刷题的速度断崖式下滑，曾经勉强稳住的成绩，顺着燥热的风一路跌落，从中游一点点滑向班级末尾。

同桌看着她日渐憔悴，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档，悄悄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压低声音劝她：“天气这么闷，别跟自己较劲，实在难受就和他好好谈谈，考前别硬扛。”

南枳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却依旧感受不到暖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好谈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心里清楚，杨博文想要的，是一个不知疲倦、只会刷题提分的备考工具；而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点喘息的空间，一份能接住她情绪的理解。从冬到夏，一路勉强同行，不过是互相捆绑、互相折磨。如今撕破脸皮，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午休的那间空教室，再也没有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杨博文依旧会准时过去刷题，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大片刺眼的光斑，对面的座位空落落的，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他总会下意识看向门口，等着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推门而入，可每一次，等来的只有闷热的穿堂风和愈发浓重的烦躁。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是聒噪不休的蝉鸣。

南枳那天绝望空洞的眼神，总会不受控制地闯进他的脑海，让他短暂地迟疑。可根深蒂固的固执，让他不肯低头认错。在他的逻辑里，高考就是一切，情绪只是一时的矫情，熬过去，盛夏的尽头就是光亮。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少了南枳坐在对面，刷题变得枯燥又艰难。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燥热与不安不断翻涌，连做题的思路都变得断断续续。

两人在教室、在走廊、在放学路上，无数次迎面相遇，却都会默契地错开目光，侧身擦肩而过。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寂的疏离。

六月的风越来越燥热，教室里的气氛也愈发压抑。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那段从寒冬开始、一路紧绷的同行关系，在盛夏来临之际，彻底崩裂，再无修复的可能。

白昼越来越长，蝉鸣日夜不休，两个人守着各自的荒芜，在同一场盛夏里，渐行渐远，各自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