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如期而至。
清晨的风带着初冬的清寒,卷着薄雾掠过教学楼。南枳站在考场楼下,指尖冰凉,反复摩挲着准考证边缘,心脏突突地跳得厉害。失眠带来的昏沉像一层浓雾,裹住了整个脑袋,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感。
杨博文就站在她身侧,穿着干净的校服,神情沉稳,和她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上,眉头微蹙。
“深呼吸,别慌。”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听不出是安抚还是提醒,“该练的都练了,正常发挥就行。”
南枳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却怎么也做不到平静。连日的内耗、争吵、被步步收紧的生活,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让她连走进考场的脚步都格外沉重。
进考场前,杨博文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又迅速收回,只留下一句:“考完我在老地方等你。”
南枳没回头,径直走进了考场。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与紧张的味道。监考老师宣读注意事项,分发试卷,一切流程有条不紊,可南枳盯着卷首的题目,视线却一阵阵发虚。
抑郁症带来的注意力涣散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前面几道基础题,她反复读了两三遍题干,脑子依旧一片空白,刚想下笔,又猛地怀疑自己理解错了题意,擦掉重写,反复折腾间,时间一点点溜走。
她偷偷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阳光,和她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耳边仿佛又响起杨博文的话,响起周围同学的议论,响起自己心底不断的自我否定:考砸了怎么办?又要被指责心思不在学习上?是不是又会被彻底剥夺所有社交?
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越是心慌气短,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第一科语文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南枳只觉得浑身脱力。作文写得仓促潦草,阅读题答得颠三倒四,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杨博文果然在约定的梧桐树下等着。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快步上前,眉头拧成一团:“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考得不好?”
一连串的追问,像鞭子一样抽在南枳紧绷的神经上。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语气立刻沉了下来,“平时刷题不是挺熟练的,一上考场就不行了?”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质问我?”连日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崩了个缺口,南枳红了眼眶,“我现在很难受,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周围有考完试的同学路过,目光好奇地扫过来,低声的议论声再次飘进耳朵。南枳只觉得无地自容,转身就往教学楼里走,不想再和他多说一个字。
杨博文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脸色阴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南枳的状态时好时坏。状态好的时候,能顺利答完大半题目,一旦陷入焦虑,便又会陷入空茫,盯着试卷发呆,浪费大把时间。
每一场考完,她都刻意避开杨博文,独自躲在教学楼的角落,抱着膝盖缩在台阶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既后悔又焦虑。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宣告着联考彻底落幕。
走出考场,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考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欢呼或是吐槽,满是卸下重担的轻松,只有南枳,心里一片荒芜。
她沿着路边慢慢走着,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任何人。深秋的晚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气息。
“你躲什么?”杨博文拦住她的去路,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找了她很久,“考完试就消失,成绩还没出来,你打算一直逃避?”
“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一走。”南枳停下脚步,疲惫地靠在路灯杆上,“联考结束了,能不能别再逼我了。”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步步紧逼,目光死死锁住她,“考成什么样,你心里清楚,别等成绩出来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没有完全按照你的安排活着?”南枳抬起头,眼底满是倦意,“杨博文,我好像越来越讨厌现在的自己了。”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无法重叠。
杨博文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头猛地一滞,到了嘴边的指责,忽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等成绩出来再说。”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多做停留。
南枳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联考的重压卸下,可新的焦虑已经接踵而至。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分数,更不知道这段纠缠不休的关系,还要如何继续。
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渐渐变得模糊。心底那点微弱的光,在无尽的迷茫里,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