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书坊的生意蒸蒸日上,《无名氏》第三部分和《初见》修订版的销量接连打破纪录,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册。徐菱歌和谢婉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踏实的——她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而且这件事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可。
然而,暴风雨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候来临。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徐菱歌正在二楼整理新书稿,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客人买书时的热闹,而是某种带着敌意的、咄咄逼人的喧哗。她放下笔,走到楼梯口,看见十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挤在书坊门口,领头的一个正指着柜台后面的青禾,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家书坊妖言惑众,刊印淫书,玷污圣贤之道!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管?”
“对!封了它!烧了那些书!”
“让东家出来!躲在后面算什么?”
青禾被吓得脸色发白,但依然挡在柜台前,声音发抖却不肯退让:“你们、你们不要乱来!我们书坊的书都是正经的——”
“正经?”领头的读书人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初见》,用力摔在柜台上,“写武才人和太子殿下的私情,这叫正经?挑拨天家骨肉,这叫正经?你们东家藏头露尾,至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分明是心虚!”
徐菱歌站在楼梯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冷意。
这不是普通的书生闹事。她开书坊这么久,见过批判的、争论的、甚至骂街的,但从没有人组织人手来“封店”。这些人口径一致、行动统一,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我就是东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闹事的读书人们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十五岁的姑娘,容貌绝世,一身素衣,站在楼梯口,像一朵开在乱石中的玉兰。
“你?”领头的读书人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道,“一个女娃娃,开书坊写淫书,成何体统!”
“这位先生,”徐菱歌走到柜台前,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说我的书是淫书,请问你读过吗?”
“当然读过!”
“那请问,我的书里,哪一段、哪一句写了‘淫’?”徐菱歌的声音不急不缓,“写两个人对视,是淫?写两个人说话,是淫?写一个人在心里想另一个人,是淫?如果这些都算淫,那《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算什么?《楚辞》里的‘思公子兮未敢言’算什么?”
领头的读书人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开始动摇,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本来就是被人雇来的,并非真的对书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被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当面质问,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你、你强词夺理!”领头的读书人恼羞成怒,“总之,你这家书坊必须关!这些书必须烧!”
他伸手去掀柜台上的书。
徐菱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书,冷冷地看着他:“先生,这里是长安,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你要封我的店,请拿出官府的文书。你要烧我的书,请拿出朝廷的禁令。什么都没有,就凭你一张嘴,就想在我的店里撒野?”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领头的读书人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小声说“算了吧”,有人已经悄悄溜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金吾卫士兵出现在门口,为首的军官一身甲胄,面容冷峻,目光扫过闹事的书生们,沉声道:“奉陛下口谕,槐下书坊所刊书籍,皆经御览,并无违禁。凡有聚众闹事、扰乱秩序者,一律拿下!”
闹事的书生们脸色大变,领头的那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金吾卫士兵一拥而上,将那十几个人全部控制住。为首的军官走到徐菱歌面前,抱拳行礼:“徐姑娘受惊了。陛下有令,从今日起,金吾卫每日派人巡查槐下书坊周边,确保姑娘安全。”
徐菱歌愣了一下,随即屈膝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将军。”
军官点点头,带着人押着那些书生走了。
书坊里恢复了平静。青禾扶着柜台,腿还在抖。谢婉清从后面跑出来,脸色发白:“菱歌,你没事吧?”
“没事。”徐菱歌摇了摇头,心里却在翻涌。
有人要对付她。而且不是普通人。
二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槐下书坊被人闹事,陛下派了金吾卫去保护。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在公开护着这家书坊,护着那个作者。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人,立刻闭上了嘴。而那些早就想对槐下书坊下手的人,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但徐菱歌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她在明处,对手在暗处。她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想到了一个人。
武媚娘。
不是没有证据的猜疑,而是一种直觉。在宫里,有能力、有动机、有胆量做这种事的人不多。韦贵妃、杨淑妃都有动机,但她们的手段不会这么粗糙——找一群读书人去闹事,太低级了,不像贵妃的手笔。反而是那个位份不高、蛰伏在掖庭宫的武才人,更有理由这么做。
因为《初见》写的是她。她被写进了一本流传全城的书里,被无数人议论、猜测、想象。不管书里把她写得多好,这种被“曝光”的感觉,一定让她如芒在背。
她要反击。这是人之常情。
但徐菱歌没有想到的是,武媚娘的反击不止这一波。
三
三天后,长安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槐下书坊的东家徐菱歌,是“妖女转世”,专门来祸乱大唐的。
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她出生时天生异香,三日能言,五日能走,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有人说她写的那些书里,有很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比如宫里的布局,比如太子的喜好,比如武才人和太子的第一次相遇——这些事,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知道?除非她有妖术。
还有人说,她开书坊的钱来路不正。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哪来的一百贯买铺面?一定是用妖术迷惑了什么人,得了不义之财。
这些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从市井传到朝堂,从朝堂传到后宫,从后宫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李世民听到这些谣言的时候,正在甘露殿批折子。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完,偷眼观察陛下的表情。
李世民放下朱笔,沉默了片刻。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陛下,查什么?”
“查谣言的源头。”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查到是谁在背后散布,来报朕。”
内侍领命而去。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用查也知道是谁——能把这些宫廷细节散布出去、又对徐菱歌怀有敌意的人,不多。但他需要证据,需要拿到台面上的、不能否认的证据。
他不怕那个人。但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徐菱歌是他护着的人。
四
又过了两天,谣言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烈。
有人说徐菱歌已经被金吾卫带走问话了,有人说她的书坊已经被查封了,还有人说陛下已经下旨要将她处死——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越传越离谱。
槐下书坊的生意受到了影响。虽然还是有人来买书,但比之前少了很多。青禾急得团团转,谢婉清也愁眉不展,只有徐菱歌还坐在二楼的窗前,捧着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平静。
“姑娘,您就不着急吗?”青禾都快哭了。
“急什么?”徐菱歌喝了口茶,“谣言这种东西,你越理它,它越嚣张。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
“可是那些人说您是妖女……”
“我要是妖女,”徐菱歌笑了笑,“我第一个把他们变成蛤蟆。”
青禾没笑,她笑不出来。
徐菱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她知道,这些谣言的背后,是那个人的第一次反击。不是刀光剑影,而是口舌之毒——杀人不见血,却比刀剑更致命。
她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主动出击。因为她没有证据,没有实锤,贸然反击只会正中对方下怀——让对方有机会把水搅得更浑。
她需要一个时机。
五
那个时机,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第五天,宫里传出消息——贤妃徐惠在安仁殿“病倒”了。
实际上不是病倒,是气倒的。徐惠听到那些关于妹妹的谣言,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晕了过去。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徐菱歌接到消息,连夜进宫探望。她见到姐姐的时候,徐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见到妹妹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菱儿,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姐姐会想办法的——”
“姐姐不用担心。”徐菱歌坐在床边,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我没事。书坊还在,书还在卖,我好好的。”
“可是那些人……”
“那些人只会动嘴。”徐菱歌笑了笑,“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说累了就不说了。”
徐惠看着妹妹,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妹妹是在安慰她,那些谣言不是“说说而已”,它们会毁了一个人的名声,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姐姐求你,”徐惠握紧妹妹的手,“这段时间不要写书了,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徐菱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替姐姐擦了眼泪,轻声说:“姐姐好好养病,别的事交给我。”
从安仁殿出来,徐菱歌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她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人要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因为《初见》触动了她的逆鳞?还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某种威胁?
徐菱歌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退让了。再退,她失去的不只是书坊,还有姐姐的安宁,还有她自己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基。
她需要反击。
但不是用谣言对谣言,不是用阴谋对阴谋。
她要用的,是那个人的软肋——名声。
六
第二天,槐下书坊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徐菱歌亲手写的,字迹端正,内容简洁:
“近闻坊间有传言,称槐下书坊东家为‘妖女转世’,所刊书籍为‘妖言惑众’。本坊东家徐氏,出身湖州长城徐氏,乃贤妃娘娘胞妹,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所刊各书,皆已呈御览,陛下亲口称许,并无违禁。若有人质疑书中内容,欢迎来坊当面辩驳,本坊备茶以待。若再以谣言中伤,本坊将保留追诉之权。特此告示。”
这张告示贴出去之后,长安城的舆论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那些原本在观望的人,看到“陛下亲口称许”六个字,立刻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妖女,这是陛下认可的人。那些原本在传谣言的人,开始害怕了——万一追查起来,自己会不会被当成“造谣者”抓起来?
谣言没有立刻消失,但它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徐菱歌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手不会善罢甘休。她需要更多的筹码。
七
她等来的,不是更多的谣言,而是一道圣旨。
那天下午,一个内侍带着一队人马来到徐府,手持明黄绢帛,宣旨的声音在徐府前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氏菱歌,端庄贤淑,才德兼备,着即册封为秦王侧妃,依秦王旧制备办礼仪,择吉日入秦王府。钦此。”
徐菱歌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王侧妃?秦王?
李世民登基前的封号是秦王。登基之后,秦王封号通常不再使用,但也有例外——比如给皇子封秦王,或者在某些特殊场合重新启用旧制。但无论如何,“秦王侧妃”意味着她要嫁入皇室,成为皇帝的侧室——不是后宫的嫔妃,而是秦王府的侧妃。
这个封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在贞观朝,没有“秦王”。李世民自己就是皇帝,他不可能再封自己为秦王。所以这个“秦王”指的是什么?
内侍宣完旨,笑着对徐菱歌说:“徐姑娘——不,娘娘,陛下说了,秦王是他的旧封,今以旧制册封,娘娘入秦王府后,与后宫嫔妃不同,可以继续开书坊、写书,不受后宫礼法约束。这是陛下对娘娘的特别恩典。”
徐菱歌接过圣旨,手指微微发抖。
她听懂了。
李世民不是在给她一个嫔妃的名分,而是在给她一个“特权身份”——秦王府侧妃,不属于后宫编制,不受后宫礼仪约束,可以保留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这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帝王,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把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护在了羽翼之下。
不是因为她是徐贤妃的妹妹,不是因为她是《无名氏》的作者,而是因为——她是徐菱歌。
那个在暮色中撞进他怀抱、让他藏起一片花瓣、让他记得她爱吃桂花糕的姑娘。
“妾身……谢陛下隆恩。”她叩首,声音有些哑。
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长安城。
后宫最先炸开了锅。
韦贵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妆。她的手一抖,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秦王侧妃?”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侍女不敢答话。
韦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秦王旧制——陛下是在用登基前的封号册封一个侧妃,这意味着这位新妃不在后宫编制内,不受后宫礼仪约束,不必向皇后(虽然没皇后)和贵妃行礼。这是何等的殊荣?这是何等的……特殊?
她嫉妒,但她更害怕。因为她看不懂陛下的用意。一个看不懂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杨淑妃的反应更直接。她把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本宫在宫里十几年,从没见过这种事!”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写了几本书,就成了秦王侧妃?凭什么?”
侍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杨淑妃骂完之后,慢慢冷静下来。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陛下封徐菱歌为秦王侧妃,而不是封入后宫,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想让她进入后宫?不想让她和嫔妃们争宠?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封号,反而是一种保护。
保护她不受后宫倾轧的伤害。
杨淑妃想到这里,心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类似于“为什么不是我”的东西。
安仁殿里,徐惠正躺在床上养病,听到妹妹被册封为秦王侧妃的消息,猛地坐了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什么?!”她的声音又惊又喜又怕,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册封的消息对她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妹妹有了陛下的庇护,那些谣言、那些阴谋,都伤不到她了。坏消息是……
妹妹嫁人了。嫁的是她的丈夫。
徐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她不知道这滴泪是为谁流的——是为自己,还是为妹妹,还是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
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
因为她是姐姐。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站在妹妹身边。
掖庭宫里,武媚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初见》,一言不发。
她听说了册封的消息。她听说了秦王旧制。她听说了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将要成为皇帝的侧妃。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算错了。
她以为散布谣言,让徐菱歌身败名裂,就能让她退出这场游戏。她以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很容易就会被踩下去。
但她忘了——最大的靠山,是皇帝本人。
李世民对徐菱歌的喜欢,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深到愿意为她打破常规,深到愿意给她一个前所未有的名分,深到用“秦王旧制”这种只有最亲近的臣子才懂的仪式,来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人,是朕护着的。
武媚娘合上书,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初见》里的一句话,是谢婉清写的:“有些事,想清楚了反而痛苦。”
她现在想清楚了。
徐菱歌不是她的敌人。至少,不应该是。
因为一个被皇帝深爱着的女人,不需要是任何人的敌人——她自己就是一支军队。
武媚娘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苦涩的、认命般的释然。
“徐菱歌,”她轻声说,“你赢了第一局。”
九
朝堂上的反应,比后宫更加复杂。
长孙无忌在听到册封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陛下此举……是否不合礼制?”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陛下用的是秦王旧制。秦王是他的旧封,旧制是他的旧例。合不合礼制,陛下说了算。”
“那大人觉得……”
“我觉得,”长孙无忌顿了顿,“陛下不是在纳妃,是在立一个靶子。”
“靶子?”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到的靶子。”长孙无忌的目光深邃如渊,“陛下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些书,是他允许写的;那个人,是他护着的。谁要是再敢动槐下书坊,再敢传那些谣言,就是在跟陛下作对。”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
褚遂良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练字。他的手顿了一下,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云。
“秦王侧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放下笔,走到窗前。
他想起了那天在甘露殿门口看到的那个姑娘——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素面朝天,怀里抱着一个布囊。她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徐惠身后,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玉兰。
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简单。
但他没想到,她会成为陛下的侧妃。
更没想到,陛下会用“秦王旧制”来册封她。
秦王旧制。那是陛下还是秦王时的制度,是陛下打天下时的班底,是陛下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才能进入的体系。把徐菱歌放进这个体系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陛下心里,她不是后宫的嫔妃,而是“自己人”——是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一样的、可以托付后背的自己人。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姑娘,比他能想象的任何角色都要复杂。
十
徐家的反应,可以说是“又惊又喜又怕”。
徐父徐孝德,时任果州刺史,远在千里之外。消息传到果州的时候,他正在处理公务,听到女儿被册封为秦王侧妃,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信的人又重复了一遍:“恭喜大人,令爱徐菱歌被陛下册封为秦王侧妃,择日入秦王府。”
徐孝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腰捡起笔,放在案上。他的手在发抖,但语气还算镇定:“知道了。替我准备车马,我要回长安。”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菱儿是他的小女儿,从小就聪明伶俐,但也很让人头疼——不爱女红爱读书,不爱针线爱笔墨,整天泡在书房里,写的那些东西他有时候都看不懂。他本以为她会嫁给哪个世家子弟,
平平淡淡过一生。
没想到,她嫁给了皇帝。
而且是以“秦王侧妃”的身份。
徐孝德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女儿有了天底下最硬的靠山;害怕的是,伴君如伴虎,万一哪天……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催人备马,连夜赶往长安。
徐家的继母——徐菱歌的继母王氏,在听到消息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然后是……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徐菱歌的态度。虽然谈不上虐待,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冷言冷语是常有的,克扣用度也不是没有过,有时候心情不好还会拿她出气。
现在,这个被她欺负了多年的“拖油瓶”,成了皇帝的侧妃。
王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上。她转身对身边的丫鬟说:“快,把姑娘——不,把娘娘的闺房收拾出来,重新布置!用最好的料子!还有,把我那对玉如意拿出来,等娘娘回来的时候献给她!”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王氏压低声音,“去找个画师来,给我画一幅画像。我要亲自送进宫里,给娘娘请安。”
丫鬟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恭恭敬敬地应了。
十一
武媚娘家的反应,比徐家复杂得多。
武媚娘的父亲武士彟已经去世多年,她的母亲杨氏还在世,但远在并州。消息传到并州的时候,杨氏正在佛堂念经。
“夫人,夫人!”侍女跑进来,满脸惊慌,“长安传来消息,说……说……”
“说什么?”杨氏放下佛珠,语气平静。
“说陛下降旨,册封一位徐姑娘为秦王侧妃!”
杨氏愣了一下:“徐姑娘?哪个徐姑娘?”
“就是……就是那个写书的,槐下书坊的东家,贤妃娘娘的妹妹。”
杨氏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那个徐姑娘。因为那姑娘写的书里,提到了她的女儿——武媚娘。写的是女儿和太子的……相识。
杨氏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感谢那个姑娘把女儿写得那么好,那么动人,让天下人都看到了女儿的才情和无奈。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女儿被这样“曝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写进书里,成为全城议论的对象,这终究不是好事。
现在,那个姑娘成了皇帝的侧妃。
杨氏重新拿起佛珠,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女儿在宫里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因为一个被皇帝深爱的女人,不需要争宠。而一个不被皇帝深爱的女人,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女儿,属于后者。
杨氏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湿润。她低下头,继续念经,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虔诚。
十二
百姓的反应,是最丰富多彩的。
长安城的市井街巷,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槐下书坊那个东家,被陛下封为秦王侧妃了!”
“秦王?哪个秦王?”
“就是陛下自己啊!陛下登基前不是秦王吗?用的是旧制!”
“天哪,那岂不是……直接嫁给了皇帝?”
“可不是嘛!一个开书坊的姑娘,一跃成了娘娘,这也太……”
“你知道什么?那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她写的那些书,陛下都看了,夸了!这才看上的!”
“唉,我也想写书。”
“你?你写的那叫书吗?你那叫鬼画符。”
笑闹归笑闹,大多数百姓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喜闻乐见。
一方面,徐菱歌在他们眼里是一个“自己人”——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不是深居简出的闺秀,而是一个开书坊、卖书、写书的普通姑娘。她靠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得到了皇帝的青睐,这是一个“励志故事”。
另一方面,那些关于“妖女”的谣言,在她被封为侧妃之后,不攻自破。如果她真的是妖女,陛下怎么会封她?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百姓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开始津津乐道地猜测——徐娘娘什么时候正式入府?书坊还会不会继续开?《无名氏》和《初见》还会不会出续集?
当然,也有一些人持保留态度。
“嫁进皇室,还能开书坊?哪有这规矩?”
“没听说吗?秦王旧制,不受后宫礼法约束。秦王府和后宫是两套班子。”
“那岂不是……她还能自由出入?”
“应该吧。反正陛下说了算。”
“啧啧啧,这姑娘,真是投了个好胎。”
“不是投胎好,是书写得好。你要是有那才华,你也行。”
“得了吧,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
十三
甘露殿里,李世民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天这道圣旨,会在长安城里激起多大的波澜。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个姑娘,不会再被那些谣言伤害了。
他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那片已经干透的海棠花瓣,放在掌心。
花瓣薄得像蝉翼,颜色褪成了近乎透明的淡粉。他看着它,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黄昏——她撞进他的怀里,发间的海棠落下来,他伸手接住了。
那一刻,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片花瓣真好看,像她的脸。
后来,他留着了。留在袖子里,留在心坎上。
现在,她快要成为他的侧妃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徐菱歌。”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案头,落在那两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上。
一本是《无名氏》,一本是《初见》。
都是她写的。
都是他读了无数遍的。
从明天开始,他要读的,不再是她的书。
而是她的人。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二年·大唐·长安·甘露殿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天幕上的画面在李世民将海棠花瓣放回袖中的那一刻定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发亮,也将他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映得格外清晰。
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和他们的主人,这次集体陷入了某种“甜到说不出话”的状态。
王默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秦王侧妃!他用秦王旧制封她!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这意味着,”舒言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激动,“李世民给了徐菱歌一个前所未有的身份——不是后宫的嫔妃,而是秦王府的侧妃。秦王府是他打天下时的班底,是他最信任的人的圈子。他把徐菱歌放进了这个圈子里,说明在他心里,她不是‘妾’,而是‘战友’。”
“战友?”陈思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舒言点头,“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这种关系的深度,远超过普通的夫妻。”
“好感度呢?”茉莉问。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天幕右上角。
李世民对徐菱歌好感度:85% ↑(+6)
徐菱歌对李世民好感度:78% ↑(+8)
李治对徐菱歌好感度:48% ↑(+3)
武媚娘对徐菱歌好感度:-5% ↑(+5)
“85%!”建鹏惊呼,“这已经超过‘很喜欢’了吧?”
“85%意味着,”颜爵从树杈上跳下来,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他开始把她当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了。不是‘想要’,是‘需要’。”
“那徐菱歌的78%呢?”王默问。
“她在慢慢爱上他。”孔雀轻声说,“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的那种——他的温柔、他的记得、他的保护,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心里。78%的好感,说明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天幕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小字:
「第六章完·好感度更新:85% vs 78%」
「下一章预告:秦王府的新主人——入府与洞房」
“下一章……”王默捂住脸,“我不敢看了。”
“你每次都说不敢看,每次都是第一个看的。”陈思思无情地戳穿她。
天幕暗了下去。
仙境的夜空中,星星重新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那一夜的天幕,比平时亮了一些。
像是在为下一章即将到来的甜蜜,提前点亮了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