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槐下书坊的生意越做越大,徐菱歌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刻工要管,书商要见,账目要对,新书要写——还要时不时应付那些想方设法打听“无名氏”真实身份的好事者。她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茶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青禾更是累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徐府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要爬起来。
“姑娘,”青禾一边给徐菱歌研墨,一边打哈欠,“您就不能歇一天吗?”
“不能。”徐菱歌头都没抬,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稿纸上移动,“《无名氏》第三部分的书稿还没校对完,《初见》修订版又要加印,第四本书的选题还没定……我歇一天,书坊就得停一天。书坊停一天,那些等着看书的人怎么办?”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您又不是朝廷命官,管那么多干嘛”,但看着姑娘认真专注的侧脸,到底没说出来。
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知道姑娘一旦认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您总得找个人帮您吧。”青禾换了个角度劝,“刻工有王师傅管着,印坊有刘师傅盯着,可写书这事,您总不能一个人扛一辈子。”
徐菱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青禾说得对。她不可能永远一个人写。她有穿越的知识储备,有前世的学术训练,但她不是机器,写书需要时间、精力、灵感,不可能无限地产出。如果她想把槐下书坊做大,就必须找人帮忙——找那些能理解她的想法、能用她的笔法写作、能替她分担创作压力的人。
问题是,这样的人上哪去找?
“再说吧。”徐菱歌继续低头写字,“先把眼前的事忙完。”
二
转机出现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女子走进了槐下书坊。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气质温婉,手里拿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初见》,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青禾说:“我想见你们东家。”
青禾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您是哪位?”
“我姓谢,叫谢婉清。”年轻女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来求职的。”
青禾把她带到二楼的时候,徐菱歌正在写新稿。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初见》,神色镇定,不卑不亢。
“请坐。”徐菱歌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婉清坐下,将手里的《初见》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我叫谢婉清,出身长安谢氏旁支,幼年丧父,寡母改嫁,跟着叔父长大。叔父是个落魄书生,教我读了几年书,后来他死了,我就一个人过日子。做过绣娘,做过抄书匠,现在想找个地方写书。”
“写书?”徐菱歌微微挑眉,“你想写什么书?”
“什么都能写。”谢婉清说,“但我最想写的,是那些没人敢写的东西。”
徐菱歌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看过《无名氏》吗?”
“看过。第一、第二、第三部分都看过。”谢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写得太好了。我从来没想过,书可以那样写——不是给古人做注疏,不是给圣人做笺释,而是实实在在地写这个世道的问题,写该怎么改。”
“你觉得该怎么改?”
谢婉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觉得您写的那些建议,方向是对的,但还不够深。您写了‘太子之位非谋反大逆不得轻废’,这很好,但没有写‘谁来判定谋反大逆’。如果皇帝说太子谋反,大臣说没有,听谁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制度就是空的。”
徐菱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这姑娘,有点东西。
“你继续说。”
谢婉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觉得,应该有一个独立的机构来审理谋反案。不是大理寺,不是刑部,不是御史台——这三家都是皇帝的人。应该有一个由宗室、外戚、朝臣三方共同组成的临时机构,负责审理涉及太子、亲王、皇后的大案。三方之中,任何一方认定被告无罪,案子就不能定罪。”
徐菱歌愣住了。
这不是她前世学过的任何制度,这是谢婉清自己想出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在大唐土生土长的姑娘,靠自己读书思考,想出了接近“三权分立”雏形的东西。
“你师从何人?”徐菱歌问。
“没有师父。”谢婉清摇头,“叔父只教了我识字读书,剩下的都是自己看、自己想。”
徐菱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欢迎加入槐下书坊。”
谢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紧紧握住了徐菱歌的手。
“谢谢东家。”
“别叫东家。”徐菱歌笑了笑,“叫我菱歌就行。”
三
有了谢婉清的加入,槐下书坊的运转顺畅了许多。
徐菱歌把校对、排版、联系书商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她,自己专心写书。谢婉清做事利落,脑子活络,学东西快,没几天就把书坊的大小事务摸了个门清。青禾终于能喘口气了,对谢婉清感激得不行,天天拉着她喊“谢姐姐”。
但徐菱歌最看重的,不是谢婉清的办事能力,而是她的写作能力。
她让谢婉清试着写了一个短篇故事,讲的是一个宫女在后宫里的二十四年。从十四岁入宫,到三十八岁出宫,中间经历了三位皇帝、两位皇后、无数场宫廷政变。她不争不抢,不站队不依附,只是默默地活着,活着出宫,活着回到家乡,活着嫁给了一个等了她二十四年的老书生。
故事很短,不到三千字,但徐菱歌读完的时候,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文笔多华丽,而是因为那种“活着”的力量——在权力的绞肉机里,不一定要当赢家,活着出去,就是胜利。
“这篇写得很好。”徐菱歌把稿纸放下,看着谢婉清,“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谢婉清想了想:“《不出头》。”
“好名字。”徐菱歌笑了,“印出来,放在书坊卖。作者就写你的名字。”
谢婉清连忙摆手:“我、我写的东西怎么能和您比——”
“谁说要和谁比了?”徐菱歌打断她,“书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书。你有才华,就该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世上多一个好作者,比多一本好书更重要。”
谢婉清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
徐菱歌决定让谢婉清承担《无名氏》和《初见》的部分写作任务。
不是全部,而是部分。《无名氏》的核心论点——关于李唐宗室命运的讨论——必须由她自己来写,因为这个话题太敏感,只有她知道历史的边界在哪里,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哪些能写但要换种写法。但一些外围的内容——比如历代王朝宗室制度的演变、前朝废太子的案例分析、后妃干政的历史教训——这些考据性的、论证性的内容,完全可以交给谢婉清来写。
《初见》也是如此。徐菱歌已经搭好了框架——从贞观十一年写起,逐年记录武媚娘和李治的每一次交集——剩下的就是往框架里填充细节。她把自己前世记忆中关于唐代宫廷礼仪、服饰、饮食、节庆的知识,以及那些从野史笔记中淘来的逸闻趣事,全部口述给谢婉清,由谢婉清整理成文,再加以润色。
谢婉清的文笔比徐菱歌更细腻、更婉约,尤其擅长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她写的武媚娘,比徐菱歌写的更有温度——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步步为营的野心家,而是一个会犹豫、会害怕、会在深夜里一个人流泪的年轻女子。这种写法,让《初见》的修订版比第一版更加动人。
第一批由两人合著的《初见·修订版》上市后,反响比徐菱歌预期的还要好。
“这版写得比第一版好多了!”一个国子监的学生举着书,满脸兴奋地跟同伴说,“你们看这一段——‘武媚娘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想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事,想清楚了反而痛苦。’——天哪,这也太会写了!”
“还有那段!”另一个学生凑过来,“‘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在宫里找一个靠山。太子就是最好的靠山。她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但为什么每次想到他,她的心就会跳得这么快?’——这作者是不是在宫里住过?怎么写得这么真实?”
争论归争论,所有人都在买书、看书、讨论书。《初见》修订版的销量,在上架后的第七天突破了一千五百本,再次刷新了长安城的书籍销售纪录。
五
朝堂上,关于《无名氏》和《初见》的争论也愈演愈烈。
一部分大臣认为,这两本书“妖言惑众”,必须严查作者,禁止流传。带头的是御史台的一位老御史,姓崔,为人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在早朝上慷慨陈词,说《无名氏》“妄议朝政、挑拨君臣”,《初见》“秽乱宫闱、有伤风化”,请求陛下立即下旨禁书、查人、治罪。
但这一次,站出来反对他的人,比上次更多。
首先是褚遂良。他出列拱手,语气不疾不徐:“崔御史,你说《无名氏》妄议朝政,请问它议的是哪一条朝政?是官员选拔?是赋税制度?是边防策略?臣读了三遍,没有看到它指摘任何具体政策。它讨论的是一种‘可能性’——如果李唐宗室少流血会怎样。这算什么妄议朝政?”
崔御史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它写那些大臣的下场——褚大人,它写了您!”
“写了臣?”褚遂良微微挑眉,“臣倒要请教,它写了臣什么?”
“它写您……会死在贬谪的路上!”
殿上一阵骚动。
褚遂良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超然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崔御史,那本书扉页上写得很清楚——‘所有人物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它写了一个叫‘褚遂良’的人死在贬谪路上,那个‘褚遂良’是臣吗?臣觉得自己活得好好的,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殿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笑声。
崔御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殿上的群臣,淡淡开口:“还有谁要说话?”
长孙无忌站了出来。
殿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长孙无忌是朝廷重臣,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人,也是《无名氏》第二部分里被写得最惨的人——被逼自缢。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本书。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臣读过《无名氏》和《初见》。臣以为,这两本书虽然有不足之处,但并非一无是处。”
殿上安静了。
“《无名氏》提出的那些问题——宗室如何安置?废立如何规范?后妃如何约束?——这些问题,不是作者杜撰出来的,它们本来就存在。只是以前没有人敢说,现在有人说了。”长孙无忌顿了顿,“臣不是赞成书中的所有观点,但臣认为,因为一个人说了真话就惩罚她,这不是贞观朝的作风。”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也极有分量。
崔御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言不发地退回了队列。
李世民微微点头,没有表态,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陛下认可长孙无忌的话。那些主张禁书的人,从此再也不敢在朝堂上公开提起这件事。
散了朝,褚遂良走在宫道上,被长孙无忌叫住了。
“遂良。”
“舅舅有何吩咐?”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知道那两本书是谁写的吗?”
褚遂良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褚遂良的语气很诚恳,“舅舅若是查到了,不妨告诉臣。”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最终,他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但这个人,不简单。”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
六
后宫里,《初见》修订版引发的波澜比朝堂上更大。
韦贵妃读完修订版后,沉默了很久。她把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槐下书坊”四个字,忽然问身边的侍女:“你说,这个作者会不会就在宫里?”
侍女吓了一跳:“娘娘何出此言?”
“她写得那么细。”韦贵妃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飘忽,“立政殿外的回廊,长孙皇后诞辰那日的布置,太子九岁时穿的衣裳……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侍女不敢接话。
韦贵妃也没有再问。她只是把那本书收进了自己的书箱,锁好,钥匙贴身放着。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收藏,也许是为了……某一天,用它来做什么。
杨淑妃的反应更直接。她把修订版摔在地上,对身边的侍女说:“这个作者,本宫一定要查出来是谁。”
侍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为何如此生气?”
“生气?”杨淑妃冷笑了一声,“本宫不是生气。本宫是害怕。一个人能把后宫写得这么清楚,要么是宫里的老人,要么是从老人那里套出了话。不管是哪种,她都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太多的人,要么成为朋友,要么成为敌人。”
“那娘娘是想……”
“先查。”杨淑妃打断她,“查到是谁,再看怎么对待。”
掖庭宫里,武媚娘捧着《初见》修订版,已经读了整整两天了。
她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不是因为她读不懂,而是因为她要从那些文字里,读出作者的心思。
这个作者,比第一版时更了解她了。
不,不是“了解”。是“懂得”。
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楚的心情——被选入宫时的恐惧,被遗忘时的孤独,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的茫然——被这个作者一字一句地写了出来,写得那么准,准到她的心在发颤。
这个人是谁?
怎么会有人如此懂得她?
武媚娘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徐菱歌。贤妃的妹妹,十五岁,开了一家书坊,写了《无名氏》,很可能也写了《初见》。
如果是她……
武媚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警惕中带着好奇,防备中带着一丝……欣赏。
“徐菱歌。”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敌人,还是朋友?”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过掖庭宫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一个还没有人敢问出口的问题。
七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李治正在练字。
内侍把最新一期的《初见》修订版呈上来,他放下笔,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就没有再放下。
他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读,从天亮读到天黑,中间连晚膳都忘了用。内侍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打扰。直到夜深了,他才合上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修订版比第一版多了很多内容。那些关于“九岁的李治”的描写——安静、敏感、不争不抢——让他的心微微发颤。这个作者,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知道他在九岁时是什么样子?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童年,连父皇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这个作者知道。
她不但知道,还写得那么准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掏出来的。
李治把书放在枕边,和第一版并排放着。两本书的书页都有些卷曲了,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他躺下来,望着帐顶,脑子里想的不是武媚娘,而是那个作者。
那个藏在“槐下书坊”四个字后面的、从未谋面的、却无比懂得他的人。
他忽然很想见见她。
八
半个月后的一日,李世民派了内侍来徐府传旨——宣徐菱歌进宫。
徐惠也在。内侍说,陛下请贤妃娘娘和徐姑娘一同到甘露殿用膳。
青禾帮徐菱歌梳妆的时候,手都在抖:“姑娘,陛下怎么又召您进宫?”
“不知道。”徐菱歌对着镜子,自己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去了就知道了。”
“会不会是……怪罪您写那些书?”
“要怪罪早怪罪了,不会等到现在。”徐菱歌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吧。”
徐惠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姐妹俩见了面,徐惠拉着妹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气色不错。走吧,别让陛下等。”
从宫门到甘露殿的路,徐菱歌已经走了三次了。但这一次,她的心情和前三次都不一样。前三次,她是“徐贤妃的妹妹”,是“写书的人”,是“被皇帝召见的臣女”。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甘露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殿内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徐菱歌走进殿内,第一眼看到的是案上摆着的那碟桂花糕。
金黄色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几朵干桂花,看起来精致又可口。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初见》修订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然后又移到她脸上,“坐吧。朕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徐菱歌的耳根烧了起来。
她记得。他记得。
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记得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姑娘爱吃什么。这不只是“有心”了,这是“很用心”了。
“多谢陛下。”她低着头坐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徐惠坐在另一边,看看妹妹,又看看陛下,心里五味杂陈。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确认,也不想确认。
用膳的时候,李世民没有问书的事。他聊起了家常——问徐菱歌家里怎么样,母亲身体好不好,书坊的生意如何。语气随和得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但徐菱歌注意到,他看她的目光,和长辈看晚辈不太一样。
那目光里有温度。
不是帝王对臣女的温度,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温度。
那种温度,她前世在小说里读过无数次,在影视剧里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此刻,它就藏在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话语间,藏在案上那碟桂花糕的热气里。
她不敢多看,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用膳毕,徐惠起身告退。这一次,她没有等李世民开口,主动说:“臣妾有些乏了,先回安仁殿歇息。菱儿,你陪陛下说会儿话吧。”
徐菱歌愣了一下,看向姐姐。徐惠给了她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内只剩下她和李世民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
九
“你写的那本《初见》,”李世民先开口,语气平淡,“朕看完了。”
徐菱歌的心提了起来:“陛下觉得……如何?”
“写得不错。”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尤其是修订版。你从哪里知道那些事的?”
“哪些事?”徐菱歌装傻。
“九岁的李治,十四岁的武媚。”李世民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立政殿外的回廊,长孙皇后诞辰那日的布置。这些细节,不是一个外人能写得出来的。”
徐菱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陛下,如果我说,我是猜的,您信吗?”
“猜的?”李世民微微挑眉。
“是。”徐菱歌说,“我读了大量的史书、笔记、杂谈,从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了那个时代的样子。宫里的建筑、服饰、礼仪,都是有记载的。人物的性格、关系、命运,也是有迹可循的。我把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再加以合理的想象,就写出了那些细节。”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渊。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写的那些关于‘武氏’的事,也是猜的?”
徐菱歌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她最害怕的问题,也是最无法回答的问题。她不能说她是从史书上看到的,因为那些史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写出来。她也不能说她是“猜的”,因为“猜”和“预知”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而那条线,她不能跨过去。
“陛下,”她斟酌着措辞,“我写的不是预言,我写的是‘可能性’。武则天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符号。我写的那个‘武氏’,不是武才人,而是一个‘如果’——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一个女人走到了权力的巅峰,她会怎么做,她的敌人会有什么下场。这不是在说武才人,这是在说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权力是一头猛兽。”徐菱歌说,“谁骑上它,都会被它改变。我们今天担心的是‘武氏’会怎样,明天可能是‘李氏’、‘王氏’、‘张氏’。只要权力的规则不变,谁坐在那个位置上,结果都一样。”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只有漏刻滴答滴答的声音。
“徐菱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今年十五岁。”
“是。”
“朕今年四十八岁。”李世民顿了顿,“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战场上杀人。你像朕这么大的时候,在写书教朕怎么做皇帝。”
徐菱歌连忙道:“妾身不敢——”
“朕不是在怪你。”李世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朕是在说……你比朕十五岁的时候,强多了。”
徐菱歌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暖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冬天的炉火,不急不躁,却足以融化冰雪。
“陛下谬赞了。”她低下头,耳根烧得厉害。
李世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尝尝。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徐菱歌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温热绵软,和姐姐做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好吃。
“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几块。”李世民指了指那碟桂花糕,“都是你的。”
徐菱歌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桂花糕,不敢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柔软地落在她的心上。
她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的笑。
殿外的秋风穿过回廊,吹动帘幔,发出沙沙的声音。
甘露殿的灯火,比平时多亮了一个时辰。
十
徐菱歌离开甘露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内侍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她走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徐姑娘,”内侍小声说,“陛下今晚心情很好。”
“嗯。”徐菱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笑自己胆子太大,笑那个男人太温柔,笑这世上有些事情,比她写的任何一本书都要不可思议。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徐菱歌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桂花糕。她低头看了看,桂花糕已经被她攥得有点变形了,但她舍不得扔。
她把它包好,放进袖子里。
和那片海棠花瓣放在一起。
十一
回到徐府,青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姑娘,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徐菱歌下了马车,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陛下留我多说了会儿话。”
青禾看着姑娘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一直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问,“您该不会是……喝了酒吧?”
“没喝。”徐菱歌笑着摇头,“吃了两块桂花糕。”
“桂花糕?”青禾一脸困惑,“吃桂花糕能吃到脸红?”
徐菱歌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快步走进了院子。
她回到自己的闺房,点亮油灯,从袖中取出那块被攥得变形的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干透的海棠花瓣,放在桂花糕旁边。
一片花瓣,一块糕点。都是那个男人给的。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徐菱歌,”她对自己说,“你冷静一点。”
但她的嘴角,还是往上翘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甘露殿的灯,还亮着。
十二
那天夜里,甘露殿的烛火直到子时才熄。
李世民批完了所有的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姑娘吃桂花糕时的样子。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咬着,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偷吃糖的小猫。
他活了四十八年,见过无数女人。美丽的、聪慧的、温柔的、泼辣的……各种各样的,什么样的都有。但没有一个女人,让他有这种感觉——让他想在深夜想起她的笑容,让他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让他想让御膳房准备好她爱吃的点心,只为了看她咬下去的那一刻,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片他不该留下、却怎么也舍不得扔掉的海棠花瓣。
花瓣已经干了,薄得像蝉翼,颜色褪成了近乎透明的淡粉。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徐菱歌。”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案头,落在那两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上。
一本是《无名氏》,一本是《初见》。
都是她写的。
都是他读了无数遍的。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二年·大唐·长安·甘露殿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李世民将海棠花瓣放回袖中的那一刻。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发亮,也将他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映得格外清晰。
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和他们的主人,这次集体陷入了某种“甜到齁住”的状态。
王默捂着脸在草地上打滚:“啊啊啊啊啊啊!桂花糕!他记得她爱吃桂花糕!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
“你冷静一点。”陈思思嘴上这么说,自己的脸也红得像煮熟的虾,“不过……确实有点上头。你看他看她的眼神,那个笑容,那个语气……我的天。”
“思思,你的手在抖。”孔雀歪着头看她,“还在说‘学术性质的兴趣’吗?”
陈思思把手背到身后:“闭嘴。”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天幕的微光:“好感度应该更新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天幕右上角。
李世民对徐菱歌好感度:79% ↑(+7)
徐菱歌对李世民好感度:70% ↑(+9)
李治对徐菱歌好感度:45% ↑(+3)
武媚娘对徐菱歌好感度:-10% ↑(+8)
“79%!”建鹏瞪大了眼睛,“就差1%到80%了!”
“70%对79%。”孔雀轻轻扇了扇翅膀,“徐菱歌的好感度涨了9%,比李世民涨得还多。那块桂花糕的杀伤力太大了。”
“不是桂花糕。”颜爵从树杈上跳下来,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是‘记得’。一个手握天下的帝王,在百忙之中记住了一个姑娘爱吃什么——这种被记住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还有那片海棠花瓣。”茉莉轻声说,“他又拿出来了。不是还给她,是……自己留着。”
“这说明他把这份心动当成了自己的秘密。”舒言分析道,“一个秘密的、只属于自己的珍藏。这种心态,比公开表达更让人心动。”
天幕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小字:
「第四章完·好感度更新:79% vs 70%」
「下一章预告:书坊风波——武媚娘的第一次反击」
“下一章,”孔雀看着那行小字,碧色的眼睛里映出天幕的微光,“武媚娘要出手了。”
“她会怎么做?”王默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数字-10%虽然比最初好了很多,但依然是负数。一个负数,意味着敌意还在,只是被暂时压住了。
而敌意这种东西,压得越久,爆发起来越可怕。
天幕暗了下去。
仙境的夜空中,星星重新亮了起来。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一夜的天幕,比平时暗了一些。
像是在为下一章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提前拉上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