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青崖山杂役院,冬末向春过渡的时节,清晨,天光清亮】
【旁白:冬末的最后几天,天亮得越来越早。陈元推开院门时,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了,不是深冬那种灰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清亮、更通透的浅金色,像是一层被水洗过的薄绸覆盖在院墙和石阶上,把每一块石板的棱线都照得清楚分明。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一天的光照和前几天的不同,空气里那层冬天的硬壳似乎变薄了一些,细碎的春风正从灌木丛的缝隙中穿过,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宣告着某个时间节点的接近。他走到院子里那排新土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泥土表面停了一会儿——土面不再像深冬时候那样冻硬,开始有了一种微妙的柔软,像是正在缓慢地从地底下往上松开,表面微微湿润,散发着一种和冬天不同的气味,不再是那种干燥的、带霜的冷意,而是开始带上了一丝更接近草木根系的淡淡的潮气。他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在窗台前面站定。窗台上那排旧物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排列顺序,铁盒放在最右边,盒盖边缘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暗暖色的光。他伸出手,用手掌贴着铁盒的盒盖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出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
【旁白:他走到药田时,种药人正蹲在北边那块灰白色空地的边缘,低头看着土层表面。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先伸手指了指面前那一小片泥土,然后才开口:“……你看这里。”陈元走过去蹲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泥土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边缘微微隆起,像是有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顶,已经接近地表了,但还没有完全破出来。他蹲在那里,没有用手去碰那道裂缝,只是看着它。过了一会儿,裂缝又扩大了一线,顶部的泥土被顶起来了一点点,露出了底下一点极浅的嫩绿色。是一棵苦艾的新芽,正在缓慢地、不可见地完成着它从根部到光下的过渡。他在那道裂缝旁边蹲了很久,看着它从一条细线逐渐变成一道开口,又从那道开口里缓慢地探出第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嫩叶,完成它这一年第一次的伸展。】
陈元(蹲在垄边,看着那棵新芽在晨光中缓慢地展开第一片叶子,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今年的新芽,比去年早。”)
种药人(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那棵新芽的叶片照成了半透明的嫩绿色,叶片边缘还带着一层极细的水珠,在光线下泛着微光:“……你去年那茬苦艾的根已经扎稳了。根稳了,第二年出芽就会比第一年早。”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等院子里那几棵也出了芽,你就可以打开那个铁盒了。”)
【旁白:陈元在垄边蹲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棵新芽正在晨光中慢慢地展开自己。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田垄走回杂役院,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在那排苦艾根茎前面蹲下来。他沿着那排根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第一棵看到第五棵。他蹲在第五棵前面没有站起来,晨光从他的肩头滑过,落在泥土表面,霜正在融化,春天正在以一种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方式,在泥土内部完成着它自己的准备工作。】
【场景:青崖山杂役院,三天后,清晨,露水初凝】
【旁白:三天后的清晨,陈元推开院门时,看到院子里那排苦艾根茎的基部,有五处新芽已经破土了。每一处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嫩绿色的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从那层薄薄的地表覆盖物中露出了自己的轮廓,正对着东边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太阳的位置。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走过去,先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最近那棵新芽旁边的泥土表面停了一下——土已经彻底解冻了,松软而湿润,像是正在为新生的根须提供着最适宜的伸展环境。他沿着那排新芽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一棵都已经稳稳地扎根了。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沿着那排新芽的根部各浇了一圈。然后他走进屋里,在窗台前面站定。他伸手拿起那只铁盒,放在掌心里,感受着它的重量和温度。铁盒的盒盖边缘依然泛着那层被时间磨出来的暗光,被他摩挲过很多次的铁盒表面,已经带上了几分来自他掌心的温度,像是正在缓慢地回应着他的触碰。他端着铁盒,走出院子,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铁盒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打开它,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旁白:赤羽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门槛上,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那只铁盒,安静地蹲着,没有叫。院子里那排苦艾的新芽正在晨光中缓慢地舒展着它们最初的叶片,嫩绿色的叶面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他伸出手,打开了铁盒的盒盖,从里面取出那卷油布,展开最后一层油布,露出那块玉简。他把玉简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和质地,然后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玉简的颜色比第一次看到时更深了一些,像是一块正在缓慢吸收光线的深色琥珀,内部似乎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他闭上眼睛,把玉简贴在额头上,将精神力沉入眉心深处。和之前在城隍庙里打开他爹留下的第一块玉简时一样的温热感从玉简表面渗入他的眉心,沿着精神力的路径缓慢地向内延伸,像是一条正在被缓慢展开的通道。他在脑海中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田野,比药田大得多,被连绵的山脉围绕着,像是被圈起来的一小块天地。田野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轮廓模糊不清,但他腰间挂着的刀鞘形状和他腰间的夜尽刀一模一样。那个人正在弯腰翻土,动作不紧不慢,锄刃切入泥土的角度和他自己在院子里翻地时的角度几乎一致。在那片影像完全消失之前,他捕捉到了最后一个画面——那个人的手从泥土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形状和他刚刚拿起的玉简几乎一样,边缘的光泽也一样沉静。】
陈元(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玉简还贴在他的额头上,晨光正在缓慢地升高,把他手背上的血管照成了半透明的淡青色,然后他慢慢把玉简从额头上放下来,握在手里,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青崖山的轮廓,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我看到一片田。比我见过的所有田都大。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在翻土。他的刀鞘和我的一模一样。”)
【旁白:赤羽从门槛上站起来,飞到他肩头,收拢翅膀,竖瞳在晨光中微微眯起。远处的青崖山正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玉简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窗台上那排旧物旁边。然后他走出院子,站在晨光中,他伸出手,用手掌贴着那排新芽旁边的泥土表面停了一会儿。春天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