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春耕

【场景：青崖山杂役院，初春清晨，天光清亮】

【旁白：春天正式到来之后的第三天，院子里的五棵新芽已经全部破土了。第一棵在最早那道裂缝的位置，叶片已经完全展开，呈现出苦艾特有的灰绿色，边缘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毛；第二棵比第一棵晚了一天，但长势很快，茎秆已经抽到了两指高；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也都在陆续展开它们最初的叶子，排列成一条均匀的弧线，像是已经被仔细校准过，彼此之间保留着足够的间距。陈元蹲在那排新芽前面，没有浇水，先用手探了一下根部的湿度，确认土层依然保持着合适的潮润度之后才站起来，在井台边洗了洗手。他走进屋里在窗台前面站定，伸出手，把铁盒从窗台上拿起来，打开盒盖，取出那卷油布，解开油布，握住那块玉简——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包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放回窗台上。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灌木丛和石壁之间的窄路，走到药田时，种药人正蹲在北边那块灰白色空地的边缘，用手捏起一小块泥土，放在掌心里碾碎，又凑近了看。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先把手里的泥土拍掉，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土已经彻底解冻了。今天可以翻地。”】

【旁白：陈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捏起一块泥土，放在掌心里碾了一下，土质松软湿润，一捏就散。他站起来，从工具篮里拿起那把新锄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北边那块灰白色空地的边缘蹲下，把锄刃贴着土面斜切下去。锄刃切入泥土时遇到的阻力比去年秋天翻地时小了一些，像是冬天冻融交替之后，土粒之间的结构变得更加疏松了。他沿着垄面一锄一锄地翻过去，每一锄都翻起完整的土块，翻起来的土块在阳光下呈现出一层均匀的深褐色。他把土块拍散之后又用手掌把表面抹平，看着翻过的泥土在初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和秋天不同的质地——更湿润，颜色更深，带着一种被冬天休养过的沉淀感。种药人蹲在田埂上看着他翻完第一垄地，站起来走到翻好的土面前面蹲下，用手掌贴着土面感受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翻得好。比去年秋天那茬更稳了。”】

【旁白：他沿着田垄走回老槐树底下，在石头上坐下来，拿出烟杆开始装烟丝。陈元翻完第二垄地之后，也走过来在石头上坐下，把新锄头靠在树干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玉简里，我看到了一片田。比我见过的所有田都大，被山围着，像是被圈起来的一块地。田里站了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翻土。”种药人装烟丝的手没有停，但他把烟斗压紧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然后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杆，吸了一口，隔着一层散开的烟雾开口：“……你还看到别的了吗？”】

陈元（把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个画面的轮廓是否足够清晰：“……那个人翻完土之后，从土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形状和那卷油布差不多，边缘的折痕走向也一样。”）

【旁白：种药人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片田，不在青崖山。它在更远的地方。你爹当年从青崖门离开之后，去那里种过三年地。”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出来的记录重新放在光线下晾一晾，“他在那里埋过东西。埋完之后，才回来埋了这个铁盒。”】

【旁白：陈元坐在石头上没有说话，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田垄走回杂役院。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在窗台前面站定，伸出手，打开铁盒取出那卷油布，解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的玉简。这一次他没有把它贴在额头上，也没有注入精神力，只是把它握在手里，站了很久。窗台上那排旧物在晨光中排列成一行，在初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玉简包回油布里，放回铁盒中，合上盖子。他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排正在缓慢展开的苦艾新芽，在初春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同于任何其他季节的质感，像是在完成一件在冬天就已经被安排好了的事情，正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冬天到春天之间的所有等待——铁盒里的玉简、窗台上的旧物、埋在地下的旧痕、以及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日期，它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等着时间走到该被翻开的那一页。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催促，春天才刚刚开始，泥土正在缓慢地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