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青崖山脚下,药田边,一个月后,初秋】
【旁白:初秋的风开始凉了,药田里的空气不再像夏天那样闷热,带着一丝干燥的、草木开始卷曲的气息。北边那块空地上,五棵当归苗已经长到了他膝盖的高度,茎秆粗壮,叶片宽厚,边缘微微卷曲,开始透出当归叶特有的暗绿色泽。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五棵当归前面,不是拔草,不是浇水,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它们,看叶尖在晨光中微微朝哪个方向倾斜,看茎秆的颜色在一天中不同时段的变化,看土壤表面在浇水之后多久重新变干。这天清晨他蹲在当归前面,看着最右边那一棵的叶片边缘微微泛黄,伸手捏了捏那片叶子,手感比周围的叶片薄一些,叶脉的走向也有些松散。他没有急着浇水,先用手拨开根部的土看了一眼——土壤表面是干的,但往下半指深的地方还是湿的,说明不是缺水。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在种药人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最右边那一棵,叶片边缘黄了。但根部不缺水。”】
【旁白:种药人正在把烟杆装好,手里捏着一撮烟丝慢慢揉着,听完了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先把烟丝压实了,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从嘴里拿下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他早就知道那棵当归会有问题,只是在等陈元自己发现:“不是缺水。是阳光不够。那棵的位置正好在槐树阴影的边缘,上午有光,下午被树影挡住,叶尖的黄是因为光照时间不够。你把它往右边挪一尺,挪到树影够不到的位置,过几天就好了。”陈元蹲回那棵当归前面,把手放在它根部的泥土上,按了按,确认土壤的硬度和隔壁几棵没有区别,然后站起来,开始动手把它连根带土一块儿挖出来,在右边一尺的位置重新挖了一个等深的坑,把它放了进去,填土、拍实、浇了一次透水,然后蹲在旁边看着它在新位置适应。做完之后,他蹲在溪边洗了洗手:“您怎么知道那棵当归光照不够?一眼就能看出来?”种药人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慢慢散出来:“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时间看的。你蹲在它旁边看久了,自然就知道它缺什么。所有的事都是这样,你看着它长,你就不需要用脑子去猜了。”】
【旁白:陈元蹲在溪边洗着手,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带走了一些被晒干的泥,留下极细的沙粒在掌纹里停留了片刻才被冲走。他没有立刻回答,用掌心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凉的,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走回当归旁边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棵刚被挪过位置的当归苗:“我现在看着它了。但它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它需要什么?像您一样——不用想,就知道它缺什么。”种药人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你种满一年,到明年秋天收当归的时候,你就知道它的节奏了。到那时候,你不再需要像现在这样坐在它面前才确定它下一步的状态。你走过它身边的时候就知道它今天什么感觉——和你知道自己渴不渴、累不累一样自然。那是时间给你的回报。”】
【旁白:陈元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棵刚挪过位置的当归旁边蹲下来,用手把根部新填的土又轻轻拍实了一点。赤羽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那棵当归的叶片旁边,歪着头用竖瞳看了看叶尖微微发黄的那一小片区域,然后伸出喙,极轻极短地啄了一下泛黄的叶片边缘——不是咬下来,只是碰了一下,像是在读它的脉搏。然后它收回喙,安静地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竖瞳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微光,像是它也在用自己本能的方式读这棵当归的状态。陈元站起来,走到水芹菜垄边蹲下,用手指探了探垄心的湿度,用指腹确认土壤保持着合适的潮气,然后站起来把工具收好,沿着山道走回石屋。他在石阶上坐下,晨风正从山谷里升起来,吹动石屋门口那棵半枯的矮树,叶片在风里翻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是一群细小的手掌在翻动旧书页。夕阳落尽之后,星光开始从石壁上方渗出来。整个溪涧被笼在一层浅灰色的夜光里,那些石架、石头、石壁上的青苔,都像是被浸泡在一种极其安静的半透明介质里。他站在那里,脚下的碎石踩下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风里像一段被反复检查过的对话被放回了原处。夜风裹着干枯的草叶气息从灌木丛那边吹过来,吹过他肩头那个被磨得微微泛白的衣领口。他安静地站在空地中央,放下刀柄,垂下手来,像是把一段在心里反复走过很多遍的话终于收好,放回某个不会再被轻易翻动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沿着来路走回石屋。赤羽从石壁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然后安静地蹲着,没有叫。远处的药田正在星光下沉睡,那棵刚被挪过位置的当归苗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像是一株正在慢慢适应新土壤的植物在它自己的节奏里呼吸着。整个山上山下都是安静的,像是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各自的形状,正安静地停在它们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