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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药田的规矩

乞丐?老子是帝皇!

【场景:青崖山脚下,药田边,半个月后,清晨】

【旁白:那片铁片被他用赤羽褪下来的一根暗金色绒羽裹了两层,又在衣角上多缠了一圈细麻线,贴胸收着,和那卷竹简紧挨在一起。每次低头锄地时,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团被包裹妥帖的铁片轮廓,像一枚烙在皮肤上的印记,提醒他那把同样叫“夜尽”的刀还握在他自己的腰侧。半个月以来他把住处从城隍庙搬到了山腰那排外门石屋中的一间。种药人没有说什么,只在得知他搬家那天多抽了一袋烟,用慢悠悠的烟杆指了指石屋墙角堆着的半捆干草,告诉他那是去年晒好的蒲草,铺床用。陈元把屋顶漏雨的地方用石板压好,把塌了的木架重新支起来,又用从山下捡回来的废木料钉了一扇勉强能合上的门。赤羽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找了个角落蹲着,那里能看见门口,也能看见窗外远处的药田,每个角度都一览无余。】

【旁白:这半个月来他每天早上卯时下山到药田翻地、除草、施肥,午后在山腰的废墟里翻找那些被遗落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偶尔能找到几片带字的瓦当,有时是半块磨刀石,更多时候只有一堆被风化了不知多久的碎石和碎陶片。傍晚回到石屋后练刀——第一变、第二变、第三变,每一个变化每天各练一百遍。他每天会留出一炷香的时间给赤羽,让它自己飞出去活动,傍晚再回来蹲在横梁上。他从没有把那种疲惫挂在脸上,但种药人每一次在他翻完地后捏起泥土都先看一眼他的肩头——那里有一道从旧石屋门框上刮出来的浅浅疤痕,在他低头锄地时会从领口露出一截。】

【旁白:这天早晨陈元照例到药田时,种药人已经在地头等着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老槐树底下装烟杆,而是站在田埂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青崖山半山腰的方向。山腰的石屋群在晨雾中只露出一排灰黑色的屋顶轮廓,像一排矮矮的石碑。陈元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山腰那些石屋屋顶,目光最后落回手里的药锄上。】

陈元(把他的药锄提起来,锄刃上还沾着昨晚翻地后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泥,他蹲在田埂边用一块碎石把锄刃上的泥刮掉):“今天翻哪垄?”

种药人(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掂量什么很重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你搬到山腰住了?”

陈元(停下刮泥的动作,把药锄横放在膝上):“那排石屋最东边那一间。屋顶漏了两处,我用石板压上了。门框有点歪,但还能关上。屋里有一个石床,一张木架,架子上有几卷发霉的竹简,我收起来了。”

【旁白:种药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到老槐树底下坐下来,从腰间解下烟杆,开始装烟丝。他装得很慢,每一撮烟丝都捏得极细,在烟斗里压得瓷实,像是要把一段很长的沉默也一并压进去。他把烟杆点着,吸了一口,透过青白色的烟雾看着站在田埂边的陈元——这个瘦得像一根枯柴的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麻衣,腰间挂着一把黑鞘长刀和一块青色腰牌,脸上没有表情,但肩头那道从旧石屋门框上刮出来的浅浅疤痕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根被磨亮了的线。】

种药人(声音隔着烟雾传过来,比刚才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被反复掂量):“腰牌挂上了,刀挂在身上了,你也住到山腰了。你知道这一套做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陈元(蹲在田埂边,把药锄横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开口):“意味着我认这个门。我也认这个路。我不打算走了。”

【旁白:种药人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他站起来,走回田垄边,弯腰从工具篮里拿出一把比陈元那把更短的药锄——锄刃更窄,木柄更细,像是特意为更精细的活计准备的。他把那把短药锄递到陈元面前,锄刃朝外,木柄朝向他,像是在递一把刀,又像是在递一把钥匙。】

种药人(握着那把短药锄,锄刃上映出他自己那张被风沙磨过太多次的脸):“这把锄头是我刚学种药时用的。木柄被我握了太多年,已经有手印了。从今天起,你拿它翻第三垄——就是靠溪边的那一垄。那垄地的土质和其他的不一样,砂土多,存不住水,种不了深根的药,只能种浅根的一年生。你拿这把锄头去翻,翻到土块碎得能捏成团而不散,我就教你认溪边的药。”

【旁白:陈元伸出双手,接过那把短药锄。木柄被握过太多年,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握在掌心里的触感温润,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焐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锄刃——窄而薄,比他那把大药锄轻了将近一半,刀刃处被磨得极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他握着那把短药锄走到靠溪边的那垄地前蹲下来,先用手指捏了一下土——砂土,颗粒粗粝,从指缝间漏得很快,确实存不住水。他没有急着下锄,而是先用手指沿着田垄的方向划了一道线,把土垄分成一尺长的小段,然后才开始翻。】

【旁白:这把短锄用起来和他那把大锄完全不一样。大锄重,靠的是肩和背的力量往下砸;短锄轻,靠的是腕和指的控制力。他蹲着翻了一整个上午,把那垄地分成若干个小段,把每一个小段的土都翻到足够的深度,碎到能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而不结块的程度,又用手掌把表面轻轻拍平,让水分在重新浇灌时不会流失。翻到最后一小段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晨雾早已散尽。】

种药人(一直蹲在老槐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装好了第二锅烟,正慢慢地抽着。他透过烟雾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溪边弯腰拨开一丛水边的草,指着一株贴着溪岸长的矮小植物。植株只有一巴掌高,叶片细长油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叶脉是暗红色的,沿着叶片中线往下延伸,一直通到根茎):“这是水芹菜。溪边砂土地里唯一能长得好的药。它不喜肥,不喜水多,就喜欢这种砂土和碎石混在一起的土质。它的根能渗进石头缝里吸收矿物质,所以它的药性是温补里带着一丝凉性。你翻好的这垄地,种的就是它。”

陈元(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株水芹菜,叶片上的蜡质光泽在日光下确实和别处的草不一样,暗红色的叶脉从叶片根部一直延伸到尖端,像一根根被拉细了的分界线):“它什么时候收?”

种药人(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声音平淡):“要等秋天,叶片边缘开始卷曲的时候收。现在才春天,还早。你先把这垄地养好,等土里的砂石碎到能捏成团不散的程度,我再给你种子。”他顿了顿,弯腰把烟杆插回腰间,“你下午不用来了。下午去山腰的废墟里找一样东西——一块刻着‘药’字的碎瓦片。找到了,明天带过来给我看。”

陈元(抬头看着他,把烟杆插回腰间之后已经转身往山腰的方向走了,背影消失在梯田转角处的灌木丛后面,他把那把短药锄握在手里,又低头看了看溪边那株水芹菜,叶片上的暗红色叶脉在阳光下一清二楚,他蹲在溪边把它周边的杂草拔干净,让它的根部能更充分地接触阳光):“……药字碎瓦片。”

【旁白:赤羽从远处飞回来,落在他肩头,竖瞳映出溪水里细细流动的光,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发出极轻极短的咕噜。他站起来,把短药锄和大药锄并排靠在田埂上,然后转身朝山腰的方向走去。】

【场景:青崖山废墟,午后】

【旁白:山腰的废墟比他半个月前第一次来时更熟悉了。哪些墙还能靠,哪些石板下面压着东西,哪些角落被藤蔓缠得最密,他都大致有数。他在演武台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带字的瓦片,于是沿着废墟边缘往东走,走到一处被灌木丛覆盖了大半的矮墙前面。这堵墙比其他的矮,墙基露出地面不到半人高,墙体被藤蔓和青苔裹得严严实实。他蹲下来用柴刀把藤蔓割开,露出墙面上半截模糊的刻痕——不是字,是一幅画。线条很简朴,刻的是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在翻土。人形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比画更浅,被风化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药田执事·李氏。”】

【旁白:他把藤蔓又割开了一些,露出墙基处散落的碎瓦片。瓦片很旧,边缘被风雨磨得光滑,有几片上隐约还能看出墨迹的残留。他一片一片地翻看,翻到第四片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片瓦的残面上有一个字,虽然只剩半边,但笔画的走势和种药人平时翻土时用锄刃在田埂上随手比划的笔画一模一样。这个字的轮廓和他见过的青崖门石碑上那些字用的是同一种刻法,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一样利落、方正、棱角分明。】

陈元(把那片瓦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块被烟火熏黑的痕迹,像是曾经被贴在灶台上方,被炊烟熏了很多年。他把瓦片上的灰土吹干净,用衣角擦了擦,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胸口那卷竹简旁边,又蹲下来把剩下的碎瓦片拨回墙根):“……找到了。”

【旁白: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蹲得太久了。他直起腰,揉了揉膝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矮墙——被割开的藤蔓重新垂下来,墙上的刻痕又被遮住了一半,只剩那人弯着腰翻土的轮廓还露在外面,被午后的斜阳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个被时光磨薄了的旧梦。他转身往山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着那堵矮墙的方向。】

陈元(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谢了。”

【旁白:赤羽蹲在他肩头,没有叫,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堵矮墙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领口上那片被瓦片灰蹭脏的衣领。】

【场景:药田边,第二天清晨】

【旁白:第二天清晨陈元把瓦片带到药田时,种药人已经蹲在溪边了。他正在用手拨弄那株水芹菜的叶片,一根手指沿着叶脉的走向慢慢摸过去,像是在检查什么。陈元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片碎瓦,走过去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种药人低头看了看那片瓦,伸手拿起来翻了个面,他的视线在瓦片背面的烟熏痕迹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笔画的边缘。】

种药人(把瓦片重新放回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山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侧过头来,声音和平时一样哑,一样硬,但在那些又哑又硬的字缝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那片瓦……是当年药田执事刻的。你找到了,这垄地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