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城隍庙,当晚,油灯下】
【旁白:那天晚上陈元没怎么睡。他靠在供台边上,把羊皮纸地图又摊开看了一遍——从山脚岔路到血竹林入口的那条路线已经被他反反复复描过太多遍,闭着眼都能走一遍。但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于是把羊皮纸举到油灯下,从不同角度翻来覆去地看。直到他把纸页倾斜到某个角度,才在右下角发现一行被折痕盖住的极淡的小字,和羊皮纸本身的墨色几乎混在一起,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坟在碑西三丈,老槐树下。”】
陈元(把羊皮纸收起来塞进怀里,心跳快了一拍,声音很轻很轻):“……我爹的坟在碑西三丈。不是竹林深处,在碑西。”
【旁白:赤羽从稻草堆上抬起头来,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在问他“你明天去吗”。他把赤羽捧起来放回肩头,在黑暗里摸了摸那枚铁戒指,又摸了摸那块玉简。两样东西贴在一起,触感不同,但温度是一样的,都是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焐了很久。】
【场景:青崖山后山,第二天清晨】
【旁白:第二天天刚亮,陈元就到了岔路口。他顺着那条被灌木丛遮住的小路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比上次熟练得多,枣木棍拨开枝条的节奏也稳了不少。老松树的断桩还在原地,石碑还半埋在土里,碑面朝下,只露出一个角。他绕过石碑往西走了三丈——一步、两步、三步……他在一株老槐树前停了下来。这株槐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树干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皮。树根处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石头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看不出是天然散落的还是人为堆砌的。】
陈元(在老槐树前站了一会儿,把羊皮纸地图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然后把枣木棍插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清理树根周围的石头):“碑西三丈……就是这里。”
【旁白:石头一块一块地被搬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是深褐色的,被反复踩实过很多次,硬得像石板,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苔藓的根系扎得很深,像是已经在这里长了许多年。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正要找根粗树枝来撬土,赤羽忽然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他手边,低头用喙在泥土表面啄了两下,声音比平时更短更促——“啾啾”。然后它歪着脑袋看了看陈元,又啄了两下同一个位置。】
陈元(手顿住了,蹲下来看赤羽啄过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指沿着那道刻痕的方向轻轻刮了一下,苔藓被刮开,露出下面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字,笔画方正,棱角分明——“沈”。):“……找到了。”
【旁白:他把石板周围的土全部拨开,石板不大,只有一尺见方。石板的边缘被他沿着缝隙抠了一圈,确认没有被锁住或浇筑过,然后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掀——石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把枣木棍横过来,用棍尖卡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拿膝盖抵住棍身,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石板终于动了,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像是一块被封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撬开了第一条缝。】
【旁白:石板下面没有棺材,没有骨灰盒,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坑底垫着一层被压得很实的干草,干草上放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鞘口处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已经磨得只剩下几根细细的线。刀柄也是黑色的,被握得油光水滑,像是被人反复握了无数遍。刀身没有出鞘,但即使隔着刀鞘,也能感觉到一股极沉极重的东西从刀身上散发出来——不是杀气,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陈元(跪在坑边,伸手握住那把刀的刀鞘。刀鞘冰凉,比他预想的更沉,拿在手里像握住了一整块铁。他没有拔刀,只是把刀从坑里捧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膝上那把黑鞘黑柄的刀,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爹。”
【旁白:赤羽落在他肩头,竖瞳里映出那把黑鞘刀身的轮廓。它安静地站着,没有叫,只是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他把刀鞘上的土用袖口擦干净,把石板重新盖回坑上,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回原处,把老槐树根下的青苔尽量恢复原样,然后在老槐树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终于把那个人的名字、那把刀、和这个空荡荡的坟茔拼在了一起。】
陈元(站起来,把黑鞘刀别在腰间,那把刀比他的柴刀长一倍,几乎拖到地上,他用麻绳在刀鞘上绕了两圈,把刀固定在腰间,然后拿起枣木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赤羽从他肩头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追上来落在他肩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啾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