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灵术课说起。
胡长老今天教的是火球术。作为灵术体系里最基础的攻击术法,火球术的结构简单、灵力消耗小、容错率高——容错率高,这是胡长老的原话。
“火球术是最不容易出错的基础术法,”胡长老站在讲台上,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只要你们按照我教的步骤来,绝对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天星竺手里的火球炸了。
不是那种“噗”一声熄掉的炸,也不是那种烧到手然后嗷嗷叫的炸。是那种——火球脱离了控制,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直奔讲台而去,精准地燎过胡长老的左半边胡子的炸。
胡长老的胡子从下巴的长度变成了嘴角的长度。
左边。
全班安静了。
天星竺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施术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我完了”。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他说。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向洛玉清和秦如器。
洛玉清面不改色。
秦如器面不改色。
但他们两个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符文草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最上面用洛玉清的笔迹写着四个字:分流改良。
胡长老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这是你们画的?”
洛玉清:“是。”
秦如器:“嗯。”
胡长老看了五秒钟。
“火球术的灵力结构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们想试试能不能改。”洛玉清说。
“试的结果呢?”
洛玉清看了一眼他的胡子。
“……不太理想。”
胡长老深吸一口气。洛玉清以为他要发火,但他没有。他把那张符文草图拿起来,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没收。”
然后他看向天星竺。
“你,出去站着。”
天星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胡长老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他灰溜溜地走出学堂,在门口站好。
路过洛玉清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分流法是你们教的。”
洛玉清小声回了一句:“我们没让你在课堂上用。”
天星竺:“……”
下课后,五个人在学堂门口集合。
天星竺站了一整节课,腿都麻了,靠在柱子上揉膝盖。胡长老走的时候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要罚他打扫茅房——大概是被那张符文草图吸引了注意力,忘了。
“你们说,胡长老会不会去找师父告状?”天星竺问。
“会。”代天说。
“肯定会。”南宫清说。
“已经去了。”秦如器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看到胡长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气得不轻。
天星竺捂住脸:“完了。师父上次罚我抄经书,我抄了三天才抄完。”
“你抄经书是因为你把长老的茶具摔了,”南宫清面无表情地说,“这次你燎了长老的胡子,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茶具可以赔。胡子长不出来。”
天星竺的脸更白了。
洛玉清靠在柱子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对策了。她在现代的时候,不是没闯过祸,但那时候最多是被导师骂一顿、扣点经费。在这个世界,闯祸的后果是什么?抄经书?打扫茅房?还是更严重的?
她正想着,代天开口了。
“我有一个消息。”他说。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今天早上,巧应宗送来了请帖。下个月他们办收徒典礼,邀请五大宗门去观礼。师父说要带几个人去。”
“所以?”天星竺没听懂。
“所以,”代天看了他一眼,“我们可以现在走。等师父想起来罚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宗门了。”
沉默了。
然后天星竺的眼睛亮了。
“大师兄你太聪明了!”
“不是我聪明,”代天面无表情,“是我不想帮你抄经书。”
“那我们去巧应宗要待多久?”
“收徒典礼三天。加上来回路上,至少五天。”
“五天之后,师父的气应该消了吧?”天星竺充满希望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南宫清没说话,但他已经转身往住处走了。洛玉清猜他是去收拾行李了——而且他收拾行李的速度一定很快,因为他的东西永远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秦如器也没说话,但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带哪些符文工具了。去巧应宗五天,不能荒废炼器。
洛玉清看了一眼代天。
“大师兄,你跟我们一起去?”
“师父让我带队。”代天顿了顿,“本来没打算带天星竺。”
“大师兄!”
“……现在带了。”
洛玉清回房间收拾行李。
她没有什么行李。穿越过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身上这件月白色长裙和腰间的玉扣——但这两样她都不打算带。
她从床底下翻出秦如器给她的那本基础符文书,塞进包袱里。又从桌上拿了纸和笔,也塞进去。
然后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红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皮肤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她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温度正常。
风成问过她这颗痣是不是天生的。她说“嗯”。他不信,但他没拆穿。
洛玉清站起来,把包袱系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代天已经在等她了。
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腰间佩剑,站在阳光下,像一个准备出征的将军——虽然他要去的不是什么战场,而是隔壁宗的收徒典礼。
“二师兄呢?”洛玉清问。
“在门口。他不喜欢等别人,所以提前去等了。”
“三师兄呢?”
“在炼器房。天星竺去叫他了。”
话音刚落,炼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代天闭了一下眼睛。
“又炸了。”
“要不要去看看?”洛玉清问。
“不用。天星竺会把他拖出来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天星竺拖着满脸黑灰的秦如器出现在院子那头。秦如器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金属圆盘,表情一脸无辜,仿佛刚才的爆炸和他无关。
“我什么都没干。”他说。
“你每次炸完都这么说。”天星竺翻了个白眼。
南宫清站在山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袍——不是洛水宗的青色校服,是他自己的衣服。衣摆和袖口一尘不染,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天星竺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二师兄,你是去参加收徒典礼还是去相亲?”
南宫清没理他。
洛玉清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箱子,箱子的扣子是铜的,擦得锃亮。
“二师兄,你箱子里装的什么?”
“茶具。”
“……你出门带茶具?”
“外面的杯子不干净。”
天星竺在旁边小声嘀咕:“上次摔了长老的茶具,赔了一个月灵石,这次学聪明了,自己带。”
南宫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天星竺。”
“嗯?”
“你想走着去巧应宗吗?”
天星竺立刻闭嘴,快走几步,躲到代天身后去了。
代天清点人数:自己、洛玉清、南宫清、秦如器、天星竺。五个人,齐了。
“走吧。”他说。
五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洛水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青灰色山壁上的一抹亮色。
天星竺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出笼的鸟。
“你们说,巧应宗的饭好吃吗?”
“不知道。”秦如器说。
“希望比食堂好吃。食堂的菜太咸了。”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让打菜的阿姨多给你一勺酱。”南宫清说。
“酱好吃嘛。”
洛玉清走在队伍中间,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风成说过的话——“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巧应宗的收徒典礼上会遇到什么。但她忽然觉得,不管遇到什么,有这几个人在身边,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出了洛水宗的地界,是一条蜿蜒的山路。路两边种满了不知名的树,叶子是深绿色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天星竺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
“你们说,胡长老现在是不是已经跟师父告完状了?”
“肯定告完了。”秦如器说。
“师父会不会很生气?”
代天想了想:“会。但不会对着我们发。”
“为什么?”
“因为对着我们发,我们也听不到了。”代天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已经走了。”
天星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大师兄你学坏了!”
代天没有否认。
洛玉清走在最后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眯起眼睛,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
代天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有没有走散。
南宫清走在代天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秦如器走在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金属圆盘,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研究。
天星竺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洛玉清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师兄。”
代天回过头:“嗯?”
“巧应宗的收徒典礼,其他宗门也会去吗?”
“会。五大宗门都会派人。”
“那我们会不会遇到——”
她话没说完,天星竺已经抢答了:“风衍宗!上次那个给你丹药的人!会不会在?”
洛玉清看了天星竺一眼。她没跟他说过南商的事。应该是代天告诉他的。
代天没有回答会不会,只是说:“去了就知道了。”
洛玉清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脚下的路。
风衍宗。南商。
那个神神叨叨、说话像算命先生、救了她一命的人。
他会去吗?
山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的轮廓。那不是巧应宗,巧应宗还在更远的地方。那是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代天说今晚要在镇上过夜,明天再赶路。
“有客栈吗?”南宫清问。
“有。”
“干净吗?”
代天沉默了一秒:“……我带了自己的床单。”
南宫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洛玉清看着他们两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个带床单,一个带茶具。这趟出门,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