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玉清引气入体的第三天,风成召见。
消息是天星竺带来的。他上午的课都没去上,专门跑回来传话,气喘吁吁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跑得急还是装的。
“小师妹!师父叫你!”
洛玉清正在院子里研究秦如器给她的那张符文图纸,闻言抬起头:“现在?”
“现在!立刻!马上!”天星竺加重了语气,然后又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我能犯什么事?”
“不知道啊。师父一般不单独叫人。上次他单独叫人,是二师兄把长老的茶具摔了。”
“……二师兄摔了长老的茶具?”
“不是故意的。长老把茶杯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了。”天星竺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长老的错。
洛玉清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师父在哪?”
“书房。小师妹你等一下——”天星竺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举到她面前,“你看看你脸上有没有灰。”
洛玉清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眼角下的血痣在阳光下是深红色的,衬着白皙的皮肤,像一颗嵌进去的红宝石。她伸手摸了摸,温度正常。
“没灰。”
“那就好。”天星竺把铜镜收起来,“你见到师父记得行礼,别跟对咱们似的随便。”
“我什么时候对你们随便了?”
“你昨天说我‘厚积薄发’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对。”
洛玉清没忍住笑了一下。
风成的书房在正殿后面,穿过一条种满青竹的小径就到了。洛玉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风成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出来,温润得像泡开的茶。
洛玉清推门进去。
风成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是宗主,更像是谁家的大哥。
洛玉清按天星竺教的,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父。”
风成放下竹简,看了她一眼。
“引气成功了?”
“是。”
“用的什么方法?”
洛玉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想到风成会直接问这个。灵术课上胡长老也问了,她搪塞过去了,但面对风成,她不确定该不该说实话。
风成看出了她的犹豫。
“胡长老说你测灵碑上显示的颜色和上次不一样,”他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从浑浊变成了有序。这说明你改了运行路线。”
洛玉清沉默了。
“不用紧张,”风成喝了一口茶,“我不是要罚你。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想到的?”
洛玉清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入门功法的运行路线是为单灵根或双灵根设计的,默认经脉里只有一种或两种灵气。我的经脉里有五种,五种灵气的速度不一样,挤在同一条路上会堵。”
“所以你把它们分开了?”
“嗯。先让它们各走各的,跑顺了再在丹田汇合。”
风成听完,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他看着洛玉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知道混沌五灵根,千年以来被多少人认为是废灵根吗?”他问。
“不知道。”
“很多。多到没有人愿意去试。”风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对,入门功法不适合你。但能想到把它改了的,你是第一个。”
洛玉清没有说话。
“你以前学过修炼?”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灵气可以分开走?”
洛玉清张了张嘴。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在现代研究能量转换,画过类似的交通图”吧?
“我猜的。”她说。
风成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猜的。”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很多人修炼一辈子,都不敢‘猜’。”
“不猜怎么知道对不对?”
风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不必按别人的规矩走。”
这和代天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洛玉清心想,果然是师徒。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风成转过身来。
“师父请说。”
“下次改功法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万一出了岔子,我好知道你往哪个方向岔的。”
洛玉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不是约束,是关心。
“是,师父。”
“去吧。”风成坐回长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卷竹简,“对了——”
洛玉清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
“你眼角那颗痣,天生的?”
洛玉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风成没再问。洛玉清推门出去,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不追问,不代表他没看出来。
只是他选择了不问。
午饭时,天星竺端着碗凑过来,一脸八卦。
“师父找你干嘛?”
“问功课。”
“就这?”
“就这。”
天星竺明显不信,但洛玉清的表情太坦荡了,他盯了半天也没盯出破绽,只好作罢。
代天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全程没有抬头。但洛玉清注意到,他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夹了一块排骨。
南宫清今天坐得比平时远了半尺。不是针对洛玉清——他旁边坐了一个新生,那个新生吃饭吧唧嘴,南宫清的眉头从开饭皱到了现在。
秦如器不在。天星竺说他昨晚又睡在炼器房了。
“他就不怕把自己炼没了?”洛玉清问。
“炼没了倒好,”天星竺嚼着饭说,“省得我天天去叫他吃饭。”
话是这么说,但他吃完饭后第一个起身,端着留给秦如器的那份饭,往炼器房的方向去了。
洛玉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宗门,比她想象的要暖得多。
下午,洛玉清去了炼器房。
秦如器果然在。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金属圆盘——不对,不是之前那个。这个圆盘比上次的大了一圈,表面的符文更密,更细,像是一张被缩小的蛛网。
天星竺蹲在门口,手里端着的饭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催,就安安静静地蹲着,等秦如器自己发现。
洛玉清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他一直这样?”
“习惯了。”天星竺打了个哈欠,“上次他三天没出炼器房,我就在门口睡了三天。”
“你不叫他?”
“叫了。他说‘马上’,然后马上就是三个时辰。”
洛玉清看了秦如器一眼。他完全沉浸在圆盘上,对外界没有一丝反应。这种状态她熟悉——在实验室里,她也这样。
她蹲下来,没有打扰他,而是看了看他手里的圆盘。
符文的排列方式和上次不一样了。有几个节点的结构被她认出来——那是她之前画在交通图上的思路。
他在尝试把她引气的方法用在炼器上。
洛玉清心里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从桌上拿了一张纸,蹲在秦如器旁边,开始画。
天星竺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叹了口气,把凉了的饭放在门口,自己靠着门框闭眼打盹。
夕阳西下的时候,秦如器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一道黑色的炭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发现新大陆的亮。
“你过来看。”他拉着洛玉清的袖子(天星竺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秦如器从来不主动拉人),把圆盘转过来给她看。
洛玉清凑过去。
圆盘中心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整张符文像活了一样,从中心向外一圈圈亮起来,金色的光芒在刻痕中流动,像被注入了生命。
“你把分流法用在了符文上?”洛玉清问。
“不止。”秦如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看这个节点的能量流向——原来是一进一出,现在是一进三出。输出效率提高了至少五成。”
洛玉清盯着那个节点,脑子里飞快地运算着。
“理论上有上限吗?”
“不知道。得试。”
“那就试。”
天星竺睁开眼睛,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又闭上了。
“我睡醒了叫你们。”他说。
夜深了。
洛玉清和秦如器蹲在炼器房里,圆盘上的符文已经亮了第四轮。纸上的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废纸团堆成了小山。
天星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三个馒头一壶水。他把馒头和水放在两人中间,没有说“快吃”,也没有说“凉了”,就那么放下,然后退到门口,继续打盹。
秦如器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圆盘。
洛玉清也拿了一个。馒头是凉的,但不算硬。
“三师兄,”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炼器?”
秦如器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好玩。”
“……”
“你不信?”
“信。”洛玉清咬了一口馒头,“我也是因为这个。”
秦如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洛玉清看到了——他嘴角弯了一下。
秦如器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他沉默、孤僻、拒人千里。但笑起来的他,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眼睛里装着星星。
“继续?”他问。
“继续。”
天星竺在门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疯子。”
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洛玉清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没去上早课。不是故意的,是实在撑不住了。
她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没有烫到让她不安的程度。她想,大概是熬夜的缘故。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风成说的那句话——“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不必按别人的规矩走。”
还有那句——“你眼角那颗痣,天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先睡。
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棵巨大的树,站在无边的原野上,枝叶遮天蔽日。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叶。
风从远处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她没有听到声音,但她知道——那棵树在说什么。
只是她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