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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玉清

洛玉清引气入体的第三天,风成召见。

  消息是天星竺带来的。他上午的课都没去上,专门跑回来传话,气喘吁吁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跑得急还是装的。

  “小师妹!师父叫你!”

  洛玉清正在院子里研究秦如器给她的那张符文图纸,闻言抬起头:“现在?”

  “现在!立刻!马上!”天星竺加重了语气,然后又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我能犯什么事?”

  “不知道啊。师父一般不单独叫人。上次他单独叫人,是二师兄把长老的茶具摔了。”

  “……二师兄摔了长老的茶具?”

  “不是故意的。长老把茶杯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了。”天星竺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长老的错。

  洛玉清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师父在哪?”

  “书房。小师妹你等一下——”天星竺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举到她面前,“你看看你脸上有没有灰。”

  洛玉清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眼角下的血痣在阳光下是深红色的,衬着白皙的皮肤,像一颗嵌进去的红宝石。她伸手摸了摸,温度正常。

  “没灰。”

  “那就好。”天星竺把铜镜收起来,“你见到师父记得行礼,别跟对咱们似的随便。”

  “我什么时候对你们随便了?”

  “你昨天说我‘厚积薄发’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对。”

  洛玉清没忍住笑了一下。

  风成的书房在正殿后面,穿过一条种满青竹的小径就到了。洛玉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风成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出来,温润得像泡开的茶。

  洛玉清推门进去。

  风成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是宗主,更像是谁家的大哥。

  洛玉清按天星竺教的,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父。”

  风成放下竹简,看了她一眼。

  “引气成功了?”

  “是。”

  “用的什么方法?”

  洛玉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想到风成会直接问这个。灵术课上胡长老也问了,她搪塞过去了,但面对风成,她不确定该不该说实话。

  风成看出了她的犹豫。

  “胡长老说你测灵碑上显示的颜色和上次不一样,”他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从浑浊变成了有序。这说明你改了运行路线。”

  洛玉清沉默了。

  “不用紧张,”风成喝了一口茶,“我不是要罚你。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想到的?”

  洛玉清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入门功法的运行路线是为单灵根或双灵根设计的,默认经脉里只有一种或两种灵气。我的经脉里有五种,五种灵气的速度不一样,挤在同一条路上会堵。”

  “所以你把它们分开了?”

  “嗯。先让它们各走各的,跑顺了再在丹田汇合。”

  风成听完,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他看着洛玉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知道混沌五灵根,千年以来被多少人认为是废灵根吗?”他问。

  “不知道。”

  “很多。多到没有人愿意去试。”风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对,入门功法不适合你。但能想到把它改了的,你是第一个。”

  洛玉清没有说话。

  “你以前学过修炼?”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灵气可以分开走?”

  洛玉清张了张嘴。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在现代研究能量转换,画过类似的交通图”吧?

  “我猜的。”她说。

  风成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猜的。”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很多人修炼一辈子,都不敢‘猜’。”

  “不猜怎么知道对不对?”

  风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不必按别人的规矩走。”

  这和代天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洛玉清心想,果然是师徒。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风成转过身来。

  “师父请说。”

  “下次改功法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万一出了岔子,我好知道你往哪个方向岔的。”

  洛玉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不是约束,是关心。

  “是,师父。”

  “去吧。”风成坐回长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卷竹简,“对了——”

  洛玉清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

  “你眼角那颗痣,天生的?”

  洛玉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风成没再问。洛玉清推门出去,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不追问,不代表他没看出来。

  只是他选择了不问。

  午饭时,天星竺端着碗凑过来,一脸八卦。

  “师父找你干嘛?”

  “问功课。”

  “就这?”

  “就这。”

  天星竺明显不信,但洛玉清的表情太坦荡了,他盯了半天也没盯出破绽,只好作罢。

  代天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全程没有抬头。但洛玉清注意到,他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夹了一块排骨。

  南宫清今天坐得比平时远了半尺。不是针对洛玉清——他旁边坐了一个新生,那个新生吃饭吧唧嘴,南宫清的眉头从开饭皱到了现在。

  秦如器不在。天星竺说他昨晚又睡在炼器房了。

  “他就不怕把自己炼没了?”洛玉清问。

  “炼没了倒好,”天星竺嚼着饭说,“省得我天天去叫他吃饭。”

  话是这么说,但他吃完饭后第一个起身,端着留给秦如器的那份饭,往炼器房的方向去了。

  洛玉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宗门,比她想象的要暖得多。

  下午,洛玉清去了炼器房。

  秦如器果然在。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金属圆盘——不对,不是之前那个。这个圆盘比上次的大了一圈,表面的符文更密,更细,像是一张被缩小的蛛网。

  天星竺蹲在门口,手里端着的饭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催,就安安静静地蹲着,等秦如器自己发现。

  洛玉清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他一直这样?”

  “习惯了。”天星竺打了个哈欠,“上次他三天没出炼器房,我就在门口睡了三天。”

  “你不叫他?”

  “叫了。他说‘马上’,然后马上就是三个时辰。”

  洛玉清看了秦如器一眼。他完全沉浸在圆盘上,对外界没有一丝反应。这种状态她熟悉——在实验室里,她也这样。

  她蹲下来,没有打扰他,而是看了看他手里的圆盘。

  符文的排列方式和上次不一样了。有几个节点的结构被她认出来——那是她之前画在交通图上的思路。

  他在尝试把她引气的方法用在炼器上。

  洛玉清心里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从桌上拿了一张纸,蹲在秦如器旁边,开始画。

  天星竺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叹了口气,把凉了的饭放在门口,自己靠着门框闭眼打盹。

  夕阳西下的时候,秦如器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一道黑色的炭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发现新大陆的亮。

  “你过来看。”他拉着洛玉清的袖子(天星竺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秦如器从来不主动拉人),把圆盘转过来给她看。

  洛玉清凑过去。

  圆盘中心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整张符文像活了一样,从中心向外一圈圈亮起来,金色的光芒在刻痕中流动,像被注入了生命。

  “你把分流法用在了符文上?”洛玉清问。

  “不止。”秦如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看这个节点的能量流向——原来是一进一出,现在是一进三出。输出效率提高了至少五成。”

  洛玉清盯着那个节点,脑子里飞快地运算着。

  “理论上有上限吗?”

  “不知道。得试。”

  “那就试。”

  天星竺睁开眼睛,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又闭上了。

  “我睡醒了叫你们。”他说。

  夜深了。

  洛玉清和秦如器蹲在炼器房里,圆盘上的符文已经亮了第四轮。纸上的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废纸团堆成了小山。

  天星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三个馒头一壶水。他把馒头和水放在两人中间,没有说“快吃”,也没有说“凉了”,就那么放下,然后退到门口,继续打盹。

  秦如器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圆盘。

  洛玉清也拿了一个。馒头是凉的,但不算硬。

  “三师兄,”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炼器?”

  秦如器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好玩。”

  “……”

  “你不信?”

  “信。”洛玉清咬了一口馒头,“我也是因为这个。”

  秦如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洛玉清看到了——他嘴角弯了一下。

  秦如器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他沉默、孤僻、拒人千里。但笑起来的他,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眼睛里装着星星。

  “继续?”他问。

  “继续。”

  天星竺在门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疯子。”

  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洛玉清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没去上早课。不是故意的,是实在撑不住了。

  她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没有烫到让她不安的程度。她想,大概是熬夜的缘故。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风成说的那句话——“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不必按别人的规矩走。”

  还有那句——“你眼角那颗痣,天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先睡。

  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棵巨大的树,站在无边的原野上,枝叶遮天蔽日。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叶。

  风从远处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她没有听到声音,但她知道——那棵树在说什么。

  只是她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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