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灵术课说起。
不对。事情要从跑路说起。
也不对。事情要从胡长老的胡子说起。
算了,反正就是——洛水宗的五个人,现在正站在巧应宗的山门前。
巧应宗和洛水宗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洛水宗清幽雅致,竹林深处见青瓦;巧应宗华丽精巧,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巧”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是精雕细琢的,眼睛还会动。
天星竺蹲在石狮子面前看了半天。
“它是不是在瞪我?”
“它在看你有没有摸它。”南宫清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摸一下会怎样?”
“摸坏了你赔。”
天星竺把手缩回去了。
代天去办登记手续,让其余四人先等着。洛玉清站在山门下,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巧应宗”三个字的匾额。字是烫金的,笔锋婉转,不像洛水宗的剑刻,更像女子的簪花小楷。
“小师妹,你在看什么?”天星竺凑过来。
“看匾。”
“好看吗?”
“好看。”洛玉清顿了顿,“就是觉得……这里的字都比咱们宗的花哨。”
“巧应宗嘛,”天星竺把“巧”字咬得很重,“人家走的就是这个路子。”
秦如器从包袱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盘,蹲在路边继续研究。他一路走一路研究,到了人家山门口还在研究。天星竺已经放弃叫他“抬头看看世界”了。
南宫清在找哪里有干净的地方可以站。他找了很久,最后决定站在自己的包袱上——因为包袱是他自己带来的,他知道是干净的。
代天回来了。
“登记好了。住处安排在西跨院,跟灵城宗的人一起。”
“风衍宗呢?”洛玉清问。
“在东跨院。”
洛玉清点了点头,没再问。
五个人穿过巧应宗的回廊,往西跨院走。巧应宗的弟子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会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洛水宗的青色校服在巧应宗的粉色系里太扎眼了。
“他们看我们干嘛?”天星竺小声问。
“因为你脸上有灰。”南宫清说。
天星竺赶紧擦脸。
洛玉清笑了笑,目光扫过巧应宗的建筑。回廊的栏杆上雕着花纹,每一朵都不一样;柱子上的漆是朱红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连地上的石板都刻着纹路,走在上面有一种微妙的起伏感。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巧夺天工。
但她心里加了一句:太巧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西跨院的住处比洛水宗的宿舍小一些,但东西齐全。代天和秦如器一间,南宫清和天星竺一间,洛玉清单独一间——因为她是唯一的师妹。
洛玉清把包袱放在桌上,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瓣是淡紫色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玉清姐姐!你在吗?”
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是泡在蜜水里。
洛玉清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她穿着巧应宗的粉色校服,扎着双环髻,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整个人看起来像年画里的小仙女。
“你就是洛水宗新收的小师妹吧?”少女歪着头看她,“我叫章玉绵,巧应宗的。你长得真好看。”
“谢谢。”洛玉清说,“你也很可爱。”
章玉绵笑得更甜了。
“玉清姐姐,你们刚来,肯定不熟悉我们宗吧?我带你去转转?”
洛玉清还没来得及回答,章玉绵已经拉住了她的袖子。
“走吧走吧!我们宗可好玩了!”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力气不小。洛玉清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代天的房间——门关着,代天大概在收拾行李。
算了,去就去吧。
章玉绵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她先带她去了巧应宗的机关阵——说是“阵”,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机关玩具屋。各种齿轮、连杆、滑轮组合在一起,启动之后会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一个活着的机械怪兽。
“这是我们宗的镇宗之宝!”章玉绵骄傲地说,“你看这个——”
她伸手按了一个按钮。
机关阵的某个部分开始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喷了她们一身水。
洛玉清站在水雾里,浑身湿透,一脸茫然。
章玉绵也湿透了,但她没有生气,反而咯咯笑起来。
“哎呀,我按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双手合十,歪着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
洛玉清看着她,心想:你是真的按错了,还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用灵力把衣服蒸干了。自从引气入体之后,这种小事情已经难不倒她了。
章玉绵又带她去了灵兽园。
巧应宗的灵兽园里养着一只三眼灵鹤,据说通人性,会说人话。
“它会说‘你好’!”章玉绵兴奋地说,“你听——”
她冲着灵鹤喊了一声:“你好!”
灵鹤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章玉绵又喊了一声。
灵鹤张开嘴:“滚。”
章玉绵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甜:“它今天心情不好。我们去看别的吧。”
洛玉清忍住笑。
接下来是厨房。
章玉绵说巧应宗的点心是五大宗门里最好吃的,一定要带她去尝。结果两个人刚走进厨房,章玉绵就被地上的菜筐绊了一脚,整个人扑向灶台——
灶台倒了。
火灭了。
面粉飞了。
鸡蛋碎了。
章玉绵从面粉堆里爬起来,满脸白灰,眼眶红红的,看起来随时要哭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
厨房的大娘看着满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章、玉、绵。”
“我不是故意的嘛……”
大娘没有看她,而是看向洛玉清。
“姑娘,你也是受害者?”
洛玉清想了想:“……算是。”
“那你走吧。她留下。”
洛玉清走了。
身后传来章玉绵的撒娇声:“大娘~我帮你收拾~你别告诉我师父嘛~”
洛玉清走在回廊上,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
从进了巧应宗开始,血痣就一直在发热。不是那种烫到受不了的热,而是温温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不是章玉绵。是这个地方本身。
洛玉清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一座楼阁。那座楼阁在巧应宗的最深处,飞檐翘角,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弟子把守。
藏宝阁。
她不知道那是藏宝阁。但她知道,血痣发热的方向,指向那里。
“玉清姐姐!你跑得好快呀!”
章玉绵从后面追上来,脸上还沾着面粉,但已经笑得很开心了。
“大娘原谅我了!我就说她最疼我了!”
洛玉清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章师妹,你来巧应宗多久了?”
“两年了。”
“你喜欢这里吗?”
章玉绵歪着头想了想。
“喜欢呀。这里的师兄师姐都对我很好,师父也很疼我。”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而且这里有很多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章玉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座楼阁——和洛玉清刚才看的方向一模一样。
“玉清姐姐,你对那里感兴趣?”
洛玉清面不改色:“随便看看。”
章玉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甜甜的,而是轻轻的,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不说破。
“那里是藏宝阁,”她说,“里面有很多宝贝。不过我还没进去过呢。师父说等我筑基了才能进去。”
“那你快筑基了?”
“快了。”章玉绵眨了眨眼睛,“很快。”
晚饭时,五大宗门的弟子在大食堂齐聚。
灵城宗的弟子穿着藏青色校服,坐得笔直,吃饭都不带说话的。风衍宗的弟子穿着白色长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泗水宗的弟子穿着深蓝色短褐,低调地缩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
洛水宗的五个人坐在一起,在食堂的角落里——主办方特意把他们安排在角落,大概是怕他们闹事。
天星竺对此很不满:“我们又不是瘟疫,至于吗?”
代天夹了一筷子菜:“至于。”
天星竺:“……”
章玉绵端着饭碗走过来,在洛玉清旁边坐下。
“玉清姐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已经坐下了。
洛玉清说:“可以。”
章玉绵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但她吃得很快——洛玉清注意到,她一边吃一边在观察周围的人。
她的目光在灵城宗的首席弟子身上停了一下。在风衍宗的一个女弟子身上停了一下。在泗水宗的一个胖师兄身上停了一下。
每个人身上,都是一瞬。
然后继续吃饭。
“你们洛水宗的师兄们都好厉害呀,”章玉绵忽然说,“大师兄看着就很稳重,二师兄好干净,三师兄好像不太爱说话,四师兄——”
她看了一眼天星竺,顿了一下。
“四师兄人真好。”
天星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啦——”
洛玉清注意到,章玉绵看天星竺的那一眼,比看其他人短。
夜里,洛玉清睡不着。
不是认床,是血痣在发热。
她披上外衣,走出来透气。巧应宗的花园比洛水宗的大得多,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月光洒在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走到一个拐角处,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洛水宗的新弟子,你注意到了吗?”
是章玉绵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像是某个巧应宗的师姐:“就是那个眼角有痣的?”
“嗯。”章玉绵的声音轻轻的,和白天不一样,“她身上的气运,好强。”
“比你还强?”
章玉绵笑了一下。洛玉清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个笑声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强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笑到最后。”
“你要对付她?”
“为什么要对付?”章玉绵的语气轻飘飘的,“她又不碍我什么事。”
停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碍。”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洛玉清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还在发热。
章玉绵。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不是因为她怕她。是因为她知道了——这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天星竺来敲门。
“小师妹!起床了!今天收徒典礼,我们要早点去占位置!”
洛玉清打开门。
天星竺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师妹,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认床。”
“哦。那你今天撑得住吗?”
“撑得住。”
洛玉清看了一眼窗外。巧应宗的天空和洛水宗的一样蓝,但云彩的形状不一样——洛水宗的云是散漫的,一朵一朵飘着;巧应宗的云是一丝一丝的,像是被人用梳子梳过。
收徒典礼在巧应宗的正殿前举行。
五大宗门的弟子分区域就坐,洛水宗的位置在最左边——主办方真的把他们安排在了最边上。天星竺想往前挪一挪,被代天按住了。
“就坐这。”
“可是前面看得更清楚——”
“坐这也看得清楚。”
天星竺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章玉绵作为巧应宗的小师妹,负责在典礼上献茶。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献茶的时候,她从洛玉清面前经过,目光扫了她一眼。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轻盈,裙摆纹丝不动。
洛玉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戏,演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