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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玉清

接下来的日子,洛玉清的生活渐渐有了节奏。

  卯时起床,辰时早课,午时休息,未时继续,酉时结束,夜里自己修炼。和她在现代实验室里的作息差不多,只是把“做实验”换成了“打坐”,把“写论文”换成了“画符”。

  区别在于,做实验至少还能看到数据在变化。而修炼——

  “小师妹,你还在引气?”

  天星竺从她门口路过,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根草。

  洛玉清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理他。

  “我都引气入体半年了,”天星竺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在炫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欠揍感,“三师兄比我快,他一个月就引进去了。二师兄也是一个月。大师兄——大师兄好像半个月?”

  洛玉清睁开眼睛。

  “你入门多久了?”

  “一年啊。”

  “那你半年才引气入体,有什么好炫耀的?”

  天星竺噎住了。

  “我那是……厚积薄发!”

  “嗯,厚积薄发。”洛玉清重新闭上眼睛,“那你去厚积吧,我要薄发了。”

  天星竺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缩回去走了。脚步声蹦蹦跳跳的,一点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

  洛玉清重新闭上眼睛。

  她说不上着急。作为曾经需要在实验室里等上三个月才能出一次数据的人,她很清楚“科研”这件事的常态就是失败。一百次实验里,九十九次是错的,但只要有一次对了,前面的都不算白费。

  修炼应该也一样。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入门功法上写得清清楚楚:感知灵气,引导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行一周天,纳入丹田。

  她能做到第一步。感知灵气——这具身体对灵气的敏感度不算差,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微弱的力量,像风一样无形,但比风更细腻。

  她也能做到第二步。引导灵气入体——灵气顺着她的意念进入经脉,像一条温顺的小溪。

  然后就是第三步。

  灵气走到经脉的某个位置,就停了。

  不是堵住了。是……不走了。像是一个习惯了走老路的人,突然被带到一条新路上,站在路口犹豫不决。

  洛玉清试了各种办法:加大输入量、改变引导速度、调整呼吸节奏——都不行。灵气走到那个位置就停下来,像一堵透明的墙。

  她在心里把那段经脉的路径画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规律。

  混沌五灵根,五种属性同时存在,互相牵制,互相消耗。入门功法的运行路线是为单灵根或双灵根设计的,默认经脉里只有一种或两种灵气流动。她的经脉里有五种,五种灵气的运行速度、密度、活跃度都不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睛。

  “所以不是路不通。是车太多了。”

  她跳下床,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

  不是画符文,是画图。

  她把人体经脉简化成一张交通路线图,把五种灵气标注成五种不同颜色的车,把入门功法的运行路线标注成一条主干道。

  然后她盯着图看了很久。

  主干道没问题。车的数量也没问题。问题是——五种车的速度不一样。

  金灵气最快,火灵气次之,土灵气最慢。快车和慢车挤在同一条路上,快车想超车但没地方超,慢车想提速但提不动。最后谁也不走了,整条路堵死。

  “所以需要分流。”

  她在纸上画了几条支线,把不同属性的灵气引导到不同的路径上,让它们先各自跑顺了,再在丹田汇合。

  这不是修炼功法里写的。这是交通规划。

  洛玉清看着自己的图,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物理学博士,穿越到修仙世界,第一件事不是悟道,不是感应天地,而是画交通图。

  但荒谬归荒谬,她决定试试。

  当天夜里,她没有按照入门功法修炼。

  她闭上眼睛,感知体内的五种灵气。金、木、水、火、土——颜色不同,质感不同,速度不同。

  她先把金灵气引出来。金灵气最快,性格也最烈,像一匹脱缰的马,在她意念的引导下沿着左侧的支线奔涌而去。畅通无阻。

  然后是火灵气。火灵气比金灵气慢一些,但比其他的都快,沿着右侧的支线走了。也通。

  木灵气和水灵气性格温和,慢悠悠地沿着中间的支线并排走。不抢不争,倒也顺畅。

  最后是土灵气。最慢,最沉,像一头老牛,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五种灵气,五条路,各走各的。

  洛玉清没有急着把它们汇合。她让它们先跑熟了这条路,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每一种灵气都平稳了,她才开始引导它们向丹田汇聚。

  金灵气第一个到。火灵气第二个。木灵气和水灵气几乎同时。土灵气最后。

  五股灵气在丹田相遇的瞬间,洛玉清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震动,像是有五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它们互相碰撞、交融、纠缠,最后——

  归于平静。

  丹田里多了一团气。不大,但很稳。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灰,而是一种动态的、流转的、像万花筒一样的色彩。

  引气入体。

  成功了。

  洛玉清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花了一整夜。

  但值了。

  早课时,天星竺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小师妹,你昨晚没睡?”

  “睡了。”洛玉清面不改色,“睡得很好。”

  “你眼圈都是黑的。”

  “天生的。”

  天星竺还想追问,代天从前面转过头来,看了洛玉清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听课。

  但洛玉清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但不拆穿你”的表情。

  灵术课上,胡长老让新生演示引气成果。

  洛玉清是最后一个。

  前面的几个新生一个个上台,把手放在测灵碑上,碑面发出或明或暗的光芒。有人是单一的青色,有人是淡淡的红色,有人亮了一下就暗了——引气还不稳固。

  “洛玉清。”

  她走上台,把手放在测灵碑上。

  碑面亮了起来。

  五种颜色。

  金、青、蓝、红、黄——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不是之前的浑浊和混乱,而是一种有序的、流转的、像活物一样的光。

  整个课堂安静了一瞬。

  胡长老盯着碑面看了三秒,眉头微皱,似乎在辨认什么。

  “混沌五灵根……”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看向洛玉清,“你引气成功了?”

  “是。”

  “用的什么方法?”

  “就……按照功法走的。”洛玉清没有说实话。不是她想藏私,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交通规划理论”。

  胡长老没有追问。他“嗯”了一声,在名册上写了几笔,让她下去了。

  洛玉清回到座位上,天星竺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你那个光,跟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是灰的,这次是花的。”

  “……花的?”

  “就是花的那种。很多颜色,很好看。”

  秦如器从另一边探过头来:“你改了运行路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洛玉清看了他一眼。

  秦如器的眼睛很亮,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会说出去”的默契。

  “嗯。”她轻声说,“改了一点。”

  “下次改的时候叫上我。”

  “……好。”

  中午,洛玉清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张画了一夜的交通图,阳光把纸晒得微微发烫。

  “你改的不是一点。”

  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玉清回过头。代天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两个碗。

  “大师兄。”

  代天走过来,把一个碗递给她。是面。面条没有坨,汤还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食堂给你留的。天星竺说你没去吃午饭。”

  洛玉清接过碗:“谢谢大师兄。”

  代天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看她膝盖上的图纸。但洛玉清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代天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都说出来。

  “入门功法是前辈们总结了几千年的东西,”代天端着碗,没有吃,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改了,说明你有自己的想法。”

  洛玉清没有接话。

  “但改了之后还能用,说明你的想法是对的。”代天顿了顿,“至少目前是对的。”

  “大师兄不问我怎么改的?”

  代天看了她一眼:“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

  “下次别熬通宵。还在长身体。”

  洛玉清愣了一下。

  “知道了。”

  下午,洛玉清去了炼器房。

  秦如器果然在。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新的金属圆盘,比上次那个大了两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你来了。”他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洛玉清在他旁边蹲下。

  “你说你想改运行路线,”秦如器这才抬起头看她,“改的哪一段?”

  洛玉清把图纸展开铺在地上。

  秦如器看了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第二眼,眉头展开了。看了第三眼,他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尺,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

  “你把灵气分开了?”

  “嗯。”

  “五条路各走各的,然后在丹田汇合?”

  “嗯。”

  秦如器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可行,”他终于开口,“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用。”

  “为什么?”

  “因为你的灵气是混沌的,五种属性都有,而且相对平衡。”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普通人的灵根只有一两种属性,分不出五条路。你的灵根虽然修炼慢,但有一个好处——你可以同时接触所有属性的灵气。”

  洛玉清若有所思:“所以混沌灵根不是‘最差的灵根’,是‘最难用的灵根’?”

  “用对了就是最好的,用不对就是最差的。”秦如器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长句,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多,抿了抿嘴,又低下头去看图纸。

  天星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两人身后,看了半天图纸,然后发表了一句评论:“这个好像我爹画的木匠图。”

  秦如器:“……这是灵力运行图。”

  “哦。像木匠图。”

  秦如器和洛玉清对视了一眼,同时决定忽略他。

  傍晚,洛玉清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眯起眼睛,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眼角下那颗血痣又红了一点。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不是烫,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手腕上的红痣几乎看不见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手上的痣跑到脸上来了,你们不要担心”。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几乎消失的红痣痕迹。

  远处,天星竺在追一只蝴蝶。秦如器站在炼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新做的金属圆盘,对着夕阳端详。南宫清端着一杯茶从走廊经过,看到她坐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她手边多了一杯茶。

  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洛玉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南宫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喜欢喝温茶的。也许是上次那杯茶,她喝完了,杯子放在台阶上,凉了之后没再碰。

  这种不动声色的在意,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心安。

  夜里,洛玉清坐在床上,没有急着修炼。

  她先把昨晚的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步骤都没有疏漏,然后才闭上眼睛。

  五股灵气,五条路,各走各的,丹田汇聚。

  这一次,比昨晚顺利多了。

  金灵气跑得更快,火灵气跟得更紧,木灵气和水灵气不紧不慢,土灵气还是最后一个。但这一次,没有迟疑,没有停滞,五股灵气在丹田里碰撞、交融、流转,最后归于平静。

  丹田里的那团气比昨天大了一圈。

  不是一倍。是三分之一。

  但以混沌五灵根的修炼速度,三分之一已经算快了。

  洛玉清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引气入体,成功。混沌五灵根修炼方案初版验证可行。待优化。

  她放下笔,摸了摸眼角下的血痣。

  温度比白天高了一点。

  窗外的两轮月亮挂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她的床沿上。

  洛玉清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她想起今天代天说的“还在长身体”。

  她想起秦如器说“用对了就是最好的”。

  她想起南宫清放在她手边的那杯温茶。

  她想起天星竺追蝴蝶的样子。

  还有风成——那个看起来不靠谱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师父。

  洛玉清对着黑暗,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四天。

  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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