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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清

早饭过后,代天放下碗筷,看着洛玉清。

  “走。”

  洛玉清擦了擦嘴:“去哪?”

  “认人。你是新来的,总得认识一下师兄们。”

  天星竺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大师兄最会带新人了,你放心跟他就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他领着我认全宗的。”

  代天面无表情地看了天星竺一眼:“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尿裤子了,是我帮你换的。”

  食堂安静了一瞬。

  天星竺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梢:“……大师兄!”

  “陈述事实。”代天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摞好,顺手把天星竺面前的空碗也收走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显然已经做了无数遍。

  洛玉清没忍住,笑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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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水宗比她想象的大。

  穿过广场,绕过正殿,代天领着她往后山走。晨雾还没散透,远处的山峰隐在云层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二师兄平时不在前院,”代天边走边说,“他嫌人多。”

  “嫌人多?”

  “嗯。他说人多了会脏。”

  洛玉清想了想昨天在食堂见到的那个清冷少年——吃饭前用茶水烫碗,坐姿端正得像量过尺寸,从头到尾没碰过任何人。

  “洁癖?”她问。

  代天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个词?”

  “猜的。”洛玉清面不改色。

  后山溪边,远远看到一个人蹲在石头上。

  走近了,洛玉清才看清他在做什么——洗衣服。但不是普通的洗法。他把衣服分门别类地摆在不同的盆里,外袍一盆,中衣一盆,袜子单独一盆,每盆水都清澈见底,连泡沫都没有。

  代天压低声音:“注意保持距离。”

  “为什么?”

  “别碰他东西,别靠太近,别——”

  话没说完,南宫清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动作不急不慢,叠出来的衣服棱角分明,像用尺子量过。

  代天轻咳一声:“带新师妹来认人。”

  南宫清的目光移到洛玉清身上,停了两秒。

  “嗯。”

  然后他拎着布袋,转身走了。

  洛玉清看着他的背影:“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不是。他对谁都这样。”代天顿了顿,“不过他没皱眉。说明第一印象还行。”

  “……他皱眉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知道。”

  洛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囊——刚才南宫清的视线好像确实在她手上停了一下。

  “那我这个水囊——”

  “建议换一个。”

  代天领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远远看到一间冒着烟的屋子。

  “三师兄和四师兄,”代天指了指那间屋子,“秦如器和天星竺。他们两个……你看了就知道。”

  “看了就知道什么?”

  “看了就知道。”

  代天推开门。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乱七八糟,桌上堆满了符纸和零件,地上散落着各种洛玉清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碎片。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废纸团,每个纸团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个人蹲在屋子正中央,对着一地零件发呆。他穿着和代天一样的青色长袍,但袖口烧了两个洞,衣摆上沾着黑色的灰,头发也有些凌乱。

  另一个人坐在桌子上,晃着腿,嘴里叼着一根草。同样的青色长袍,穿在他身上就多了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

  代天站在门口:“如器,星竺。新师妹。”

  蹲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

  秦如器的五官其实长得不错,但常年窝在炼器房里,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我在观察你”的专注。

  他看了洛玉清一眼,点了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零件。

  坐在桌上的人跳了下来。

  天星竺和秦如器差不多高,但气质完全相反。如果说秦如器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那天星竺就是一阵停不下来的风。他凑到洛玉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昨天那个!大师兄说你灵根测试的时候亮了五种颜色!”

  洛玉清看了代天一眼:“大师兄跟你说了?”

  “大师兄什么都跟我说!”天星竺理直气壮。

  代天面无表情:“我没有。是他偷听的。”

  “那不叫偷听,”天星竺振振有词,“叫提前获取信息。”

  洛玉清忍住笑。

  她注意到秦如器一直没再抬头。她蹲下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零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的变体。洛玉清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自动开始拆解——这个结构,和她穿越前研究过的能量转换器有点像。

  “这个是……灵力传导器?”她脱口而出。

  秦如器猛地抬起头。

  “你认识?”

  “看着像。”洛玉清指了指圆盘边缘的一处纹路,“你把输出端的结构改了?原版应该是串联,你改成了——某种并联?”

  秦如器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个孤独的人突然找到了同类。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不少。

  “这个节点的能量流向不对。”洛玉清蹲下来,指着圆盘上的纹路,“如果你想要提高输出效率,原版的结构确实不行,但你改的这个——理论上可行,实践上可能会——”

  “炸。”秦如器替她说完了,嘴角第一次有了弧度。

  天星竺在旁边拍手:“完了完了,三师兄找到知音了。”

  代天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头碰头的两个人,默默叹了口气。

  又多了一个不省心的。

  中午,代天把洛玉清送到她房间门口。

  他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别问四师兄,他只会教你偷懒。别问三师兄,他只会教你炸东西。别问二师兄,他不爱说话。”

  洛玉清忍笑:“那大师兄你教我什么?”

  代天想了想:“怎么不被师父罚。”

  洛玉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代天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还有。”

  “嗯?”

  他看了一眼她的左手腕。袖子遮着,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目光很准确,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你手上的那个痣,”他说,“别让别人看到。”

  洛玉清心里一紧。

  “为什么?”

  代天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对劲。说不上来。”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洛玉清低头看着被袖子遮住的手腕。大师兄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下午,洛玉清自己去了炼器房。

  她推开门的时候,秦如器还蹲在原位,姿势都和上午一模一样,仿佛中间那一个时辰他根本没有移动过。

  天星竺也在。他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不,不是阵法,是阵法形状的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疯子。

  “四师兄,你在干吗?”

  “观察。”天星竺一本正经。

  “观察什么?”

  “观察三师兄什么时候想起来吃饭。”

  秦如器头也没抬:“不饿。”

  天星竺朝洛玉清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看吧”。

  洛玉清蹲到秦如器旁边。他没有说话,主动让出半个位置,把那张画满符文的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上午说的那个输出端结构,我改了一下。你看看。”

  洛玉清接过来,越看越入神。

  秦如器的思路和她很像——都是拆解、分析、重组。区别在于,秦如器是靠直觉和无数次试错积累的经验,而她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框架。

  “你现在的方案是串联,能量损耗在每一个节点。”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能量转换模型,“但如果改成这种结构——”

  秦如器盯着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实践的话——”

  “会炸。”

  “对。”

  秦如器沉默了两秒。

  “那就炸。”

  天星竺在旁边叹了口气,低头在小人旁边又加了两个字:两个。

  傍晚,洛玉清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晚霞。

  夕阳把整个洛水宗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峰像被镀了一层金。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她眯起眼睛,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代天说得对——在阳光下,她的眼睛确实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浅淡的黄,而是浓郁的、像融化的金子一样的颜色,和深黑色的头发、浓烈的五官配在一起,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好看。

  她摸了摸眼角。

  今天下午照镜子的时候,她发现左眼下方多了一个很小的红点。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颜色很深,像一滴凝固的血。

  手腕上的红痣淡了一些。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师妹!”

  天星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腾腾冒着热气。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从食堂给你带的。”

  洛玉清接过碗,看了一眼——是一碗面。面条有点坨了,显然放了有一阵子。

  “谢谢四师兄。”

  天星竺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峰。

  “好看吧?我每天傍晚都来这里看。三师兄说我有病,天天看一样的山也不腻。我说,每天的晚霞都不一样,怎么会腻?”

  洛玉清喝了口面汤。咸淡刚好。

  “四师兄,”她忽然问,“你来洛水宗多久了?”

  “三年了。”天星竺掰着手指头算,“我和三师兄一起来的。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家隔壁就是我家。他爹是铁匠,我爹是木匠——不对,我爹是阵法师,说木匠也行,反正都是画图。”

  洛玉清差点被面呛到。

  “你们是青梅竹马?”

  “什么是青梅竹马?”

  “……没什么。”

  天星竺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他怎么认识的秦如器,讲到秦如器第一次炼器就把自家的房子炸了个洞,再讲到两个人怎么一起被风成捡回洛水宗。洛玉清听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吃。

  “大师兄呢?他怎么来的?”

  “大师兄啊……”天星竺想了想,“大师兄是最早的。师父说他是在路边捡的,捡回来的时候才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反正大师兄什么都会,什么都管,跟咱爹似的——不对,咱爹都没他管得多。”

  洛玉清笑了。

  面吃完了,天星竺端着空碗走了。

  洛玉清没有马上回屋,继续坐在台阶上。

  远处,最后一线光正在沉入山后。

  她抬起左手,掀开袖子。手腕上的红痣还在,但颜色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她又摸了摸眼角下那个小红点——温度还在,和手腕上那颗痣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跑到这里来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也行。比在手上安全。

  夜深了。

  洛玉清坐在床上,拿出纸笔。穿越第三天,她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每天观察到的东西记下来。

  今天的内容:

  大师兄代天:表面冷淡,实则操心命。洗全家的碗。会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二师兄南宫清:洁癖。衣服分盆洗。不皱眉=接受。会帮师兄们洗衣服。

  三师兄秦如器:技术狂人。沉默寡言,但聊到专业领域会滔滔不绝。可以合作。

  四师兄天星竺:气氛担当。嘴碎,心眼好。和三师兄是青梅竹马。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一对永远追不上彼此的双生子。

  她摸了摸眼角下的那个红点。

  今天代天说“别让别人看到”——现在它跑到了脸上,别人只会觉得这是一颗普通的痣,一个无伤大雅的外貌特征。

  没人会起疑。

  她吹灭油灯,躺下来。

  黑暗中,那颗小小的血痣微微发着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它确实在发光。

  窗外,两轮月亮。

  洛玉清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师兄们都挺有意思的。

  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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