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破晨雾的时候,洛玉清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空。不是实验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而是一片澄澈到不真实的蓝色,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雾霾。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愣住了。
她穿着的不是昨天那件被爆炸撕裂的实验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面料是她从未见过的材质——不像丝绸那样滑腻,也不像棉麻那样粗糙,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触感,轻薄却又不透,贴身穿着一件同色中衣,外层是交领右衽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
洛玉清捏起袖口仔细看了看。那些暗纹不是绣上去的,更像是从面料内部透出来的光泽,在阳光下会微微流动。
她虽然不是服装专业出身,但作为需要写经费申请的人,她对“好材料”有基本的判断力。这件衣服,放在现代,大概够她半年工资。
还不止。
她低头看到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上面缀着一块小小的玉扣。玉扣的质地温润,拿在手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不像普通玉石那样死沉,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转。
洛玉清把玉扣举到眼前,眯着眼观察。
“这是……能量反应?”她自言自语。
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给她换衣服的人,品味很好,财力也很雄厚。
或者说,给她换衣服的存在,希望她觉得这个世界“待她不薄”。
洛玉清把玉扣放回去,检查了一下身体。肋骨不疼了,左腿也能活动自如。她掀开衣襟看了一眼——昨天还青紫一片的皮肤,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颗丹药的药效,远超任何现代药物。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每一处关节都正常运转,然后抬起左手。
那颗红痣还在。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用右手拇指按压上去。没有反应。她又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依然没有反应。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当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红痣上时,她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洛玉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现象。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颗丹药的空壳,翻过来看了一眼。“风衍”两个字依然清晰。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把它收好了。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她在一片荒野之中。身后的山坡上长着不知名的树,树叶是深紫色的。前方的溪流蜿蜒向下游延伸,水质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远处有几座山峰,形状奇特,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削过一样。
太阳正在她左手边升起。
洛玉清的大脑开始运转。太阳从东边升起,所以左手边是东。她需要找到人烟,而水源通常会通向人居。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是最合理的选择。
她弯下腰,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带着一丝甜味。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洛玉清没有回头。她慢慢站起身,用余光扫了一眼水面上的倒影。
一个黑影正从树丛中探出头来。
体型很大。至少两百斤。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但比狼大得多。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晨光中像两颗烧红的炭。
洛玉清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没有跑。她知道,在这种距离下,跑是跑不掉的。
她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头巨狼。不,不是狼——它的背上长着刺,像是豪猪和狼的杂交品种。它的嘴角挂着涎水,黄色的牙齿参差不齐。
洛玉清盯着它的眼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她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那块玉扣。
不是因为她觉得玉扣能当武器。是因为她手里需要有点什么东西。哪怕是个心理安慰。
巨狼往前迈了一步。
洛玉清停住了。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遇到大型猛兽时,不要跑,不要背对它们,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
巨狼又迈了一步。
洛玉清把石头砸在它面前的泥地上。
“嗷——”
不是巨狼叫的。是洛玉清叫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可能是太害怕了,可能是想吓唬它,可能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声带还能正常工作。
巨狼停了下来。
它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然后——
转身跑了。
洛玉清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也行?”她小声说。
她不确定是自己那声吼叫起了作用,还是这头妖兽本来就不太饿,还是它闻到了她身上那颗丹药残留的药味觉得不好惹。
但她确定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光靠吼是不够的。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洛玉清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人烟。
路边的棚子歪歪斜斜地立着,用竹竿和茅草搭成,遮出一小片阴凉。棚子下面摆着三张木头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老人正蹲在炉子旁边烧水,炉膛里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洛玉清站在棚子外面,犹豫了一下。
她口袋里有一枚铜钱——醒来时就放在腰带内侧的小袋子里。她不知道这枚铜钱在这个世界能买什么,但总得试试。
她走进去,在那张最干净的桌子旁边坐下。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月白色长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烧水。
“客官喝什么茶?”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洛玉清勉强能听懂。
“最便宜的。”洛玉清说。
老人从壶里倒了一碗茶端过来。茶汤是深褐色的,闻起来有一种草木的清香。洛玉清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啜饮。
苦。很苦。但回甘很快。
她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老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收下了。
洛玉清没有急着走。她需要信息。而这个老人,是她目前唯一的信息来源。
“老人家,”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这附近有宗门吗?”
老人正在擦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宗门?”他上下打量了洛玉清一眼,“客官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是挺远的。”洛玉清说。
“难怪。”老人把碗放下,指了指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翻过那座山,就是洛水宗的地界。不过普通人上不去,听说有阵法护着,进去就出不来了。”
“洛水宗……”洛玉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记得那个救她的人说过“去寻一宗门修炼”,但没说是哪个宗门。
“五大宗门之一,”老人说,“排第几我就不知道了。我一个卖茶的,不懂这些。”
“五大宗门?”洛玉清抓住了关键词。
老人掰着手指头数:“洛水宗、巧应宗、灵城宗、风衍宗、泗水宗。就这五个,再多的老头子也不知道了。”
风衍宗。
洛玉清的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那颗丹药壳。
“风衍宗……”她试探着问,“是个什么样的宗门?”
“听说擅长算卦,”老人说,“神神叨叨的。我们家隔壁的王老二去找他们算过,说他儿子能考上举人,结果考了三次都没中。我看也不怎么准。”
洛玉清忍住笑。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道了谢,转身继续上路。
翻过那座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洛玉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里路。她的脚磨出了水泡,汗水把那件月白色长裙的领口浸湿了一圈。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把那片不真实的蓝色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她站在山脊上,看到了那座山门。
巨大的石牌坊矗立在山谷入口,目测至少有十丈高,由一整块青灰色的巨石雕凿而成。牌坊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像是有人用剑在石头上写的——
洛水宗
牌坊两侧是连绵的围墙,延伸到山壁上,把整个山谷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院落。围墙上方有灵光微微闪烁,像是某种肉眼可见的屏障。
洛玉清站在牌坊下面,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可比她们大学的正门气派多了。
牌坊下面站着两个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腰间佩剑,站的姿势笔直。看到洛玉清走过来,左边的那个弟子伸手拦住了她。
“何人?来洛水宗何事?”
洛玉清深吸一口气。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有人告诉我这里有宗门可以修行。”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
“可有推荐信?”右边的弟子问。
“没有。”
“可有灵根测试记录?”
“没有。”
左边那个弟子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不能进。洛水宗不收来历不明之人。”
洛玉清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让她进来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不急不慢。
洛玉清回过头。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穿着和守门弟子一样的青色长袍,但质料更好,领口绣着银色纹路。他的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见过很多风浪的人。
两个守门弟子立刻抱拳行礼:“大师兄。”
被称作大师兄的男人走到洛玉清面前,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在她那双磨出泡的脚上,又落在那件虽然沾了泥土但依然看得出质地上好的月白色长裙上。
“你从哪来?”他问。
“很远的地方。”洛玉清说,用了同一个答案。
大师兄没有追问。
“身上有伤,”他说,“不像坏人。”他转向守门弟子,“先带她去见师父,由师父定夺。”
“大师兄,可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师兄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洛玉清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出了事我担着。”
守门弟子不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洛玉清跟着大师兄穿过牌坊,走进洛水宗。
她不知道这个“大师兄”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她。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不是所有规矩都不能打破。有时候,一个愿意替你做保的人,比什么推荐信都管用。
洛水宗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穿过牌坊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两侧种满了竹子,青翠欲滴。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广场中央有一尊石像,雕刻的是一个持剑的老者,目视远方,衣袂飘飘。
广场四周是错落有致的建筑,飞檐翘角,黛瓦白墙。远处还能看到更高的山峰,云雾缭绕,隐约能见几座楼阁建在悬崖边上。
洛玉清跟在大师兄身后,一路走一路观察。她注意到地面上的青石板刻着某种纹路,和她在自己衣服袖口上看到的暗纹有些相似。她也注意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能量在流动。
大师兄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师父,”他朝殿内抱拳,“弟子带了一个人来。说是想入宗修炼。”
殿内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洛玉清跟着大师兄走进去。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茶壶茶杯和一摞书卷。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洛玉清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想到的词是“温润如玉”。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鬓角有几缕白发,但不显老,反而有一种经年沉淀的从容。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汪深潭,听不出深浅。
“洛玉清。”
他微微点头。“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和大师兄一样。
“先测灵根吧。”他说着,站起身来,朝大殿侧面的一个房间走去。
洛玉清跟上。
那个房间比大殿小得多,但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约莫一人高,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洛玉清走近了几步,看到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电路板,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把手放上去。”风成说。
洛玉清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石碑上。
没有反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听到身后传来守门弟子的窃窃私语:“废灵根吧?”
四秒。
五秒。
石碑亮了。
但不是正常的亮法。洛玉清见过测试灵根的装置——在她来这个世界之前,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在路上听卖茶老人描述过。普通人测试时,石碑会发出一种颜色,金木水火土,对应不同的灵根属性。
但她的不一样。
石碑上出现了五种颜色。不是交替出现,而是同时存在——金色、青色、蓝色、红色、黄色,五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浑浊而混乱,像是一杯被搅拌过的颜料。
“混沌五灵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最差的那种吗?”
“五种属性都有,等于都没有。修炼速度是别人的五分之一,还要找五种属性的功法……”
“基本是废了。”
洛玉清听到了那些话。她的手指在石碑上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
风成走上前,盯着那道浑浊的五色光看了很久。
“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他说。
洛玉清照做。左手也按在石碑上。
光芒没有变化。依然是浑浊的五色,像一团搅不开的颜料。
风成沉默了片刻。
“留下来吧。”他说。
周围的人都愣了。
“宗主,”一个测试弟子忍不住开口,“混沌五灵根,按照宗规——”
“按照宗规,我没有资格收她吗?”风成转过头,看着那个弟子。
语气不重,但那弟子立刻闭上了嘴。
洛玉清也愣了。她听懂了那些人的议论——五种属性都有,等于都没有。修炼慢、难教、浪费资源。在任何理性的评估体系里,她都是那个“不值得投资”的人。
但这个人说,留下来。
“师父,”她问,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混沌五灵根……真的很差吗?”
风成看着她。
“差与不差,不在灵根,在人。”
“那我能不能修好它?”
风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洛玉清看到了。
“你试试看。”
洛玉清没有犹豫。她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师父。”
风成受了这三拜,弯腰把她扶起来。
“代天,”他叫那个大师兄,“带她去安排住处。明天开始,跟着基础课业走。”
代天抱拳:“是。”
洛玉清跟着代天走出大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广场的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担心?”代天忽然开口。
“担心什么?”
“混沌五灵根。别人练一年,你练一年可能只够别人练两个月。你不怕追不上?”
洛玉清想了想。
“我是做科研的,”她说。
代天没听懂这句话,但没有追问。
洛玉清也没有解释。她在心里默默说:科研的常态就是失败。一百次实验里,九十九次是错的。但只要有一次对了,所有的失败都不算白费。
修炼也是一样。
代天把她领到一间小屋前。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和一卷竹简。
“这是入门功法,”代天指了指那卷竹简,“先看看,看不懂的明天可以问。”
“谢谢大师兄。”
代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洛玉清关上门,把那卷竹简打开。上面的字她勉强能看懂——有点像繁体字,但不是同一个系统,笔画更复杂。她连蒙带猜,读出了第一行:
“天地有灵气,聚于丹田,散于四肢……”
她放下竹简,坐在床边,抬起左手。
红痣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又感觉到了一丝温度——比白天更明显,像是在回应什么。
洛玉清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颗丹药壳,翻过来看到“风衍”两个字,又把它收好。
她拿出那枚玉扣,在灯光下转了转。玉扣内部的光泽依然温润,她这次看得更仔细了——里面确实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封存的液体。
她把玉扣放回腰间,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
洛玉清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转着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一、这个世界有五大宗门。洛水宗是其中之一。
二、她的灵根是混沌五灵根,公认最差的那种。
三、风成收了她,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信命”三个字,不太像是一个宗主教徒弟的标准。
四、红痣会发热,尤其是在晚上。
五、那个救她的人,来自风衍宗。
她把这五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搞明白这个世界。
窗外,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一对永远追不上彼此的双生子。
洛玉清不知道的是,在她入睡的那一刻,她腰间的那块玉扣微微亮了一下。
那道光芒很淡,淡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它确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