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反应炉的嗡鸣声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洛玉清站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四十七个小时没合眼了。她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咖啡因的效用正在从她的血管里撤退,但此刻她不能停。实验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剧烈震荡。反应炉内壁的指示灯从蓝色渐变成紫色,那是能量密度在攀升的信号。洛玉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数据面板——温度、压强、能量输出值,每一项都在她的计算范围内。
至少目前还在。
她做这个课题已经三年了。三年前她提出“多维能量场统一理论”的时候,整个学术界都觉得她疯了。能量就是能量,光和热和电是不同的东西,这是物理学最基本的常识。一个二十多岁的研究员,想推翻几百年的理论基础?
但洛玉清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在乎的是数据。
她的实验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不同形式的能量在微观层面存在着某种共振关系。就像音叉之间的共鸣一样——你敲响一支音叉,另一支相同频率的也会振动。能量也是。光能、热能、电能,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尚未被发现的转换通道。
如果能找到那个通道的公式,普通人也能获得超凡的力量。
这个想法太诱人了,诱人到洛玉清愿意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
当然,也有人愿意拿她的职业生涯去赌别的东西。
谢钦。
洛玉清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异常波动检测——请确认参数。”
她皱了皱眉,调出详细数据。能量曲线的走势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偏差在合理范围内。可能只是反应炉的校准问题,这台设备用了五年了,早该换了。
她重新输入了一组参数,按下了执行键。
反应炉的嗡鸣声变了。从低沉平稳的哼鸣,变成了一种更高亢、更尖锐的震动。洛玉清抬起头,透过防爆玻璃观察炉内的情况。紫色光芒在缓慢旋转,像是一个微型的星云。
数据还在涨。
温度正常。压强正常。能量输出值——
偏高。
洛玉清的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敲击,调出补偿程序。她需要把多余的能量导出去,否则——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这个时间点,能刷卡进这间实验室的人不多。整栋楼的门禁卡只有三张,一张在导师手里,一张在实验室主任手里,一张在她手里。
“还没走?”她随口问了一句,以为是哪个加班的同事。
身后没有人回答。
洛玉清的手指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谢钦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头发有些凌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神色。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洛玉清的目光落在那个硬盘上,停了两秒。
“谢老师,”她转过身,让自己的身体挡在操作台和谢钦之间,“这么晚了,有事?”
谢钦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到洛玉清几乎要相信他只是路过。
“路过,看你灯还亮着,进来打个招呼。”他往前走了一步,“快出结果了?”
洛玉清没有回答。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搭在操作台边缘,拇指按在快速保存键上。
“快了。”她说,“快了就回去休息,你也早点走。”
谢钦没有停。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离操作台不到两米了。
“玉清,”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些洛玉清说不清的东西,“你一个人做这个课题,累不累?”
“还行。”
“导师那边,你很久没去汇报了吧?”谢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我听他说,他觉得你这个方向走偏了。好几次组会都提过,说应该调整一下研究重心。”
洛玉清的手指没有动。“谢老师想说什么?”
谢钦停下来了。他把移动硬盘放在旁边的实验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是想说,”他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反应炉的紫色光芒,“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下去了,我可以帮你。数据给我,我来继续做。发论文的时候,给你留个二作。”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反应炉在嗡鸣。
然后洛玉清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谢老师,”她说,“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谢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洛玉清看见他的手握紧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关心。”洛玉清打断了他,“出去。”
“玉清——”
“我说,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谢钦,看着他的脸从温和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贪婪。
嫉妒。
不甘。
还有别的什么。洛玉清来不及分辨,因为就在这一刻,反应炉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她猛地转头,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彻底失控了。温度、压强、能量输出值,每一项都在疯狂飙升,远远超出了安全阈值。她的补偿程序没有生效——不,不是没有生效,是有人提前修改了参数。
洛玉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手动介入。但系统的响应速度跟不上反应炉的变化速度。紫色光芒正在变成白色,防爆玻璃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你干了什么?”她咬着牙问。
谢钦没有回答。
洛玉清回过头。
谢钦站在移动硬盘旁边,手里多了一根数据线。他正在把硬盘连上操作台的备用接口。
“这些数据,”他说,声音里的温和已经完全消失了,“不该只有你一个人拥有。”
洛玉清没有犹豫。她一把抓住那根数据线,用力扯断。
谢钦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他吼道,“你知道这些数据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洛玉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所以我不会让你偷走。”
警报声越来越尖锐。反应炉的嗡鸣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咆哮,像是某种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洛玉清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空气中的静电让她的头发微微竖起。
临界点要到了。
她能算出来。三年来她做了上千次模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反应炉的极限在哪里。再过四十三秒,能量将彻底失控,整个实验室会被炸成碎片。
四十三秒。
洛玉清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是按下快速保存键。核心数据会被加密备份到云端,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就算她死在这里,谢钦也得不到。
第二个,是转过身,正对谢钦。
“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她说。
谢钦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疯了,”他又说了一遍,“你真的是疯了。”
洛玉清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挡在操作台前,像一个不起眼却又无法撼动的路障。
警报声变成了一声长鸣。
白色光芒从反应炉中倾泻而出,吞没了一切。
洛玉清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松开,然后攥住,然后松开。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从自己的身体里往外拽。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一台机器在说话。
“找到了。”
洛玉清想说“找到什么了”,但她已经没有嘴了。她没有身体了。她只剩下意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中漂浮。
然后虚空裂开了。
洛玉清睁开眼睛。
她躺在泥土上。后背贴着潮湿的地面,夜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草木气息。天空是一种暗沉的墨蓝色,有两轮月亮挂在上面。
两轮。
洛玉清盯着那两轮月亮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任何一个科学家都会做的事——她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手指能动,手腕能动,胳膊能动。肋骨可能断了两根,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左腿的小腿骨应该也裂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这些都是正常的人类受伤反应。正常的。合理。的。
洛玉清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比她原来的手更白,更细,手指更长。她的左手腕上多了一颗红色的痣,而她很确定,自己原来的身体上没有这个东西。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然后一下。
然后一下。
“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是她的声音。“先观察,再分析,再做判断。”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天空。两轮月亮还在那里。一大一小,一明一暗,互相绕着对方缓慢旋转。
洛玉清深吸了一口气。肋骨传来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但她没有叫出声来。
她开始思考。如果这不是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所以大概率不是梦——那么,她现在面临的问题是:第一,她在哪里;第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三,她要怎么回去。
以及最重要的:她还能不能回去。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洛玉清抬起头。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衣摆在夜风中翻飞,看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鸟。
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蹲了下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眼神温和,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洛玉清,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露出怜悯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有趣的题。
然后他掏出一颗丹药,递到她面前。
那丹药是青色的,泛着淡淡的光。洛玉清的科学家本能立刻开始工作——这是什么成分?为什么会发光?它的药物动力学是什么?
“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清泉流过石头,“我观你骨骼惊奇,必是一位天才,不该绝命于此。”
洛玉清盯着他。
“伤好后,你便去寻一宗门修炼吧。”那人笑了笑,“我期待和你再见的那天。”
洛玉清接过那颗丹药。她没有立刻吃,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要把它拆解成分子式。
那人似乎被她的举动逗笑了。“没毒,”他说,“吃了能活。”
洛玉清看着他。他看着洛玉清。
然后洛玉清把丹药吃了。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目前的失血量已经不允许她再做更多思考了。
药效很快。几乎是咽下去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流就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断裂的肋骨开始愈合,左腿的疼痛减轻了大半。洛玉清瞪大了眼睛,这种愈合速度在现代医学的框架下是完全不可能的。
“你——”她刚开口,那人就站了起来。
“别谢我,”他说,“谢你自己。你本来不该死在这里的。”
他转身要走。
“等等,”洛玉清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再见。”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洛玉清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天空下,手里还捏着那颗丹药剩下的空壳。
她把空壳翻过来,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风衍。”
洛玉清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把空壳收进了袖子里,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拥有的第一个物证。
她抬起头,看向那两轮月亮。
“先活下来,”她对自己说,“然后,找到回去的办法。”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这个世界很冷。
但她的血液还在流动,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她的脑子还在运转。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