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暮春，南方迎来绵长雨季，阴雨连绵，海风潮湿入骨。
沈烬遵照医嘱，去往市中心三甲医院复查心肺，预约了常年复诊的专科门诊。连日阴雨咳喘频发，胸闷气短愈发频繁，他独自撑伞穿行医院长廊，眉眼淡然，步履平缓。
时隔三年，他早已习惯独自看病、独自取药、独自扛下所有病痛。
医院人来人往，消毒水气味弥漫，人声嘈杂。
取药窗口排队时，沈烬垂眸看着手里的处方单，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安静等候队伍前移。雨珠打湿伞面边角，微凉水汽沾在袖口，诱发喉间一阵轻痒，他微微低头，压住细碎咳嗽。
下一瞬，周遭人声骤然恍惚。
一道刻入年少骨血、时隔三年未曾听闻的脚步声，停在他身侧队伍里。
沈烬脊背微僵，指尖猛地收紧处方单。
他不用回头，也认得这道气息。
清冽的松木冷香，多年未变，是谢砚辞。
时隔三年，南北相隔千里，命运猝不及防，安排一场毫无预兆的偶遇。
沈烬没有转头，没有侧目，神色迅速平复如初，继续低头看着手里单据，情绪不起波澜。
他早已放下，再见，也不过是故人擦肩。
谢砚辞也愣住了。
他本是陪同联姻女方来南方就医调理身体，抽空来药房取自己常备药物，从未预想，会在这里遇见沈烬。
少年比高中时清瘦更多，眉眼愈发温润淡漠，身形单薄，穿着浅色休闲衣衫，垂眸安静伫立，周身透着疏离感，陌生又遥远。
三年未见，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咫尺。
心脏骤然紧缩，酸涩席卷全身，万千情绪翻涌，脚步牢牢钉在原地，无法挪动。
队伍缓慢前移，两人并排排队，咫尺距离，中间隔着半臂空隙。
近到能看清沈烬眼下淡淡的青黑，看清他服药留下的浅淡药味，看清他久病体虚的苍白面色。
谢砚辞喉结滚动，无数话语涌上喉头：身体好不好、雨季咳喘难不难受、药物够不够用、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他一句话都不能问。
身旁不远处，联姻女生坐在休息区等候，目光一直落在谢砚辞身上。
谢家随行人员就在医院楼下待命，一举一动，皆会传回北方。
他依旧受制于人，依旧不能表露半分心意。
更重要的是，沈烬早已不需要他的关心。
终于轮到沈烬取药。
窗口药师核对药量，轻声叮嘱：“雨季加重心肺负担，少吹风，远离潮气，按时服药，切记情绪不要起伏。”
沈烬轻声应答，语气平和：“好，谢谢。”
拿好袋装药物，他撑伞起身，径直转身离开队伍。
全程，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身侧的谢砚辞一眼。
对视都不愿给予，全然路人。
擦肩而过的一瞬，谢砚辞压低嗓音，用气音极轻唤了一声：“沈烬。”
声音极轻，混在嘈杂人声里，只有两人听见。
沈烬脚步分毫未停，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径直走出药房大门，走入门外连绵雨幕之中。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全然当做没有听见。
雨丝纷飞，很快吞没他单薄的背影。
谢砚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底层层泛红，心口钝痛不止。
他跨越千里来到南方，只为短暂靠近他生活的城市，从未奢求相遇，可相遇之后，只剩彻底的陌生。
年少百般拉扯，如今故人相逢，旧念不惊。
休息区的联姻女生起身走来，轻声开口：“该走了，返程航班快到时间了。”
谢砚辞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覆上惯有的冷漠疏离，颔首应声。
他终究要回归自己既定的人生，回归婚约，回归谢家牢笼。
这场千里偶遇，无寒暄，无对视，无道别。
沈烬走出医院，撑伞走在雨巷，风吹入喉，忍不住轻轻咳嗽。
听见那声呼唤时，他心里不是不痛，只是不痛不痒。
爱过、恨过、失望过、释怀过，时至今日，谢砚辞于他而言，只是一个认识的故人。
他清楚看见不远处等候谢砚辞的女生，看见两人即将一同返程离去。
果然，无论时隔多久，谢砚辞身边，永远有旁人。
年少所有的误会、伤害、取舍，都再次印证答案。
他从不选自己。
所以不必回头，不必动容，不必再起波澜。
雨落满城，一遇即别。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没有解开任何误会，没有弥补任何遗憾，只是告诉彼此：
我们都好好活着，只是永远不属于彼此。
返程航班起飞，穿过云层，南北再度分隔。
谢砚辞看着窗外云海，指尖攥紧方才悄悄拍下、沈烬雨中撑伞的背影照片，终生珍藏。
沈烬回到宿舍，将新药摆放整齐，开窗望向烟雨海面，心底一片平静。
人海偶遇，一别再无归期。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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