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至,暑气褪去,南北两座城市,开启截然不同的四季。
沈烬如期奔赴南方沿海城市,踏入省外大学。
这座城市常年湿润多雨,海风裹挟潮气,昼夜温差小,和干燥凛冽的北方小城全然不同。空气潮湿,无时无刻不在刺激他先天孱弱的心肺,换季、阴雨、海风,都会引发咳喘旧疾。
出发前,他用尽积蓄,提前囤够足量处方药,独自把控药量,规律作息,安稳度日。
他拉黑了所有高中同班好友,删掉同城联系方式,彻底割裂北方过往。朋友圈常年锁闭,头像沉寂,不社交、不恋爱、不打听任何关于北方、关于谢砚辞的消息。
大学的沈烬,安静、温和、独来独往。
他身形依旧单薄,眉眼褪去少年时期的怯懦敏感,多了几分被岁月磨平的淡然。课余泡图书馆,按时就医复查,闲暇独自看海,把日子过得安静闭环。
海边晚风潮湿,深夜咳喘难眠时,他偶尔会恍惚想起高中教室、靠窗课桌、曾经递来温水的少年。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心动早已落幕,伤痛早已结痂,那些误会、决裂、拉扯,都留在十七岁的盛夏,再也不会动摇他当下的生活。
他彻底放下,好好活着,便是对自己最好的成全。
而北方小城,秋意萧瑟。
谢砚辞遵从家族安排,就读本地顶尖名校,按流程推进订婚事宜。
开学不久,两家官宣订婚仪式日期,社交平台官宣合照,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全城皆知。
谢砚辞配合拍照、配合出席宴会、配合扮演温柔未婚夫,眉眼永远淡漠,眼底毫无暖意。
他活成了谢家量身打造的模样,光鲜得体,前程坦荡,唯独失去随心爱人的权利。
没有人知道,这位万众艳羡的谢家少爷,心底永远住着一个体弱寡言、远赴南方的少年。
他从未停止打探沈烬的消息。
托人紧盯南方院校的天气、就医记录、药物库存;悄悄买下沈烬宿舍楼隔壁储物间,常年储备适配他体质的特效药、保暖衣物、除湿养护用品;默默保存沈烬偶尔海边独行的背影照片,从不打扰,从不靠近。
依旧是不能见光的守护。
依旧是无法言说的爱意。
大学两年,南北相隔千里。
两人从未再见,从未对话,从未有过社交软件的半点互动。
朋友圈双向沉寂,通讯录静静躺列,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偶尔北方暴雨,南方台风,天气骤变,谢砚辞会整夜失眠,担心沈烬咳喘加重,却连一句问候,都不敢发送。
他不敢发消息。
一旦主动联系,谢家便会立刻截断沈烬外购药物渠道,这是永远无解的桎梏。
他只能守着秘密,守着爱意,隔着千里距离,默默牵挂。
大二寒假,高中同学组织同城聚会,几乎所有老同学到场。席间闲谈,难免提起两人。
有人感慨可惜:“当年明明互相在意,最后还是败给家世了。”
也有人直白定论:“谢砚辞从来都是选择家族,沈烬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
谢砚辞端着酒杯,面无表情饮尽杯中酒,指尖泛白,无从辩驳。
他不能辩驳。
不能说出母亲以药要挟、不能说出演戏自保、不能说出雨夜拒绝全是护他、不能说出自己从始至终,只爱沈烬一人。
所有真相,烂入骨髓,带入余生。
他背负负心人的骂名,心甘情愿。
至少这样,沈烬可以毫无负担,安心在南方自愈生活。
聚会散场,深夜大雪落满小城。
谢砚辞驱车去往当年那条小巷,巷口路灯依旧昏黄,和高中时分一模一样。
他站在当年告白、谈心、别离的位置,雪落满肩头,一站就是半宿。
那年晚风,少年胆怯告白;那年暮色,少年半吐真心;那年深夜,少年决绝转身。
一幕幕历历在目。
他这辈子,护住了沈烬平安活着,却弄丢了他的满心欢喜。
千里之外的南方,冬夜无雪,海风微凉。
沈烬靠窗坐着,吃完睡前药物,看向窗外漆黑海面。心口浅浅发闷,没有缘由,无端怅然。
他早已不爱,可那段被误会填满的少年时光,终究刻在了骨血里。
不必想起,从未忘记。
一南一北,一城晴雨,一城风雪。
同一片天空,不同的烟火。
没有重逢,没有和解,没有解释。
年少爱意止于人海,余生岁岁,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