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过后，教室里高考倒计时牌数字日日递减，升学的重压裹挟着所有人往前走，没有片刻回头余地。
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从四十余天，一点点缩减至三十天。
风过教室，只剩翻卷试卷的声响，连周遭细碎的流言、旁人的议论，都彻底消散。所有人都奔赴自己的前路，再也无人在意谢砚辞与沈烬那段潦草落幕的少年情。
依旧同桌，依旧无言。
日子过得刻板又麻木。
沈烬把所有心神钉在习题与志愿上，早已敲定省外南方院校，远离这座小城，远离谢家，远离所有关于谢砚辞的痕迹。他作息规律，按时服药，克制情绪，尽力养护心肺，只为安稳考完高考，彻底脱身。
他变得愈发淡然温和，待人礼貌疏离，班里同学都觉得，曾经敏感自卑的沈烬，彻底释怀成长了。
只有沈烬自己清楚，不是释怀，是封存。
把十七岁一整个盛夏的心动，深秋的拉扯，寒冬的心死，全部封存在心底最深处，永不触碰，永不提起。
偶尔晚自习停电，教室骤然熄灯，陷入昏暗。周遭响起少年起哄打闹声，光影摇曳，一片嘈杂。
黑暗里，沈烬会下意识绷紧脊背，胸口莫名发紧。
这是两年前雨夜留下的应激反应，黑暗、人群、喧嚣，都会勾起当年当众告白被拒，万众瞩目下狼狈离场的痛感。
每一次停电，谢砚辞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细微的慌乱。
他会悄悄往内侧挪动半寸，不动声色挡住风口，用身子隔开周遭喧闹拥挤的人群，无声替他隔绝外界惊扰。
动作极轻，无人察觉。
沈烬心知肚明，却从不回应。
黑暗里的庇护，依旧是迟来的温柔。可这份温柔，救不了当年的难堪，抹平不了满身伤痕，更改不了既定婚约的结局。
来电光亮亮起的瞬间，两人立刻回归边界，恢复互不干涉的模样，仿佛方才无声的守护，从未发生。
谢砚辞早已习惯这般单方面守护。
他不敢光明正大偏爱，只能借着停电、刮风、人群拥挤这些细碎契机，悄悄护他分毫。
他知晓沈烬填报省外南方大学的志愿意向，是拼尽全力逃离自己。无数个刷题的夜晚，他看着少年清秀的侧脸，心底翻涌着蚀骨的不甘。
他想放弃家族，想撕破婚约，想抛下一切带沈烬离开。
可手机里母亲发来的药剂库存提醒，次次将他拽回现实。
只要他离开，沈烬专属处方药即刻断供。
南方潮湿多雨，最是诱发心肺顽疾，离了定制药物，沈烬根本无法独自生活。
他连追随，都做不到。
周三傍晚放学，晚风温柔，落日熔金，将整片校园染成暖橘色。
班里同学大多结伴离校，教室只剩两人收拾东西。
沈烬收拾书包速度很快，收好文具，起身准备离开，手腕却忽然被谢砚辞抓住。
掌心滚烫，力道克制，温柔又急切。
这是雨夜决裂之后，两人第一次直白肢体触碰。
沈烬身形一僵，下意识用力挣脱，后退半步，抬眸看向谢砚辞，眼底泛起浅淡疏离，语气平静：“放手。”
谢砚辞指尖落空，垂在身侧，眼底覆满疲惫暗沉，嗓音沙哑低沉，压着满腹隐忍：“去南方，湿气重，你的身体扛不住。”
这是家长会闭门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搭话。
句句关心，发自肺腑。
沈烬垂眸看向自己手腕，刚刚触碰过的地方，温度迟迟不散。他抬眼，神色无波，一字一句回应：“不用你管。”
“我可以帮你调配药物，可以安排医护，可以护你安稳。”谢砚辞控制不住情绪，往前半步，眼底藏着慌乱，“沈烬，不必非要躲着我。”
他愿意倾尽所有，给他治病，给他安稳，给他余生无忧。
唯独，给不了光明正大的爱意，给不了不受拘束的相守。
这是他一辈子的短板。
沈烬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凉：“谢砚辞，你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辈子。”
你受制于家族，受制于婚约，受制于所有身不由己。
你永远没有选择我的底气。
“况且，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的退让，你的偷偷摸摸。”沈烬目光澄澈，直直看向他，“我要的，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不是夹缝里的施舍。”
当年他要一份坦荡心意，谢砚辞给了当众拒绝；后来他要一份坦诚解释，谢砚辞选择沉默隐瞒；如今他只想平安远走，谢砚辞又跑来给予受限的温柔。
太晚了，也太轻了。
晚风从窗户灌入，吹动两人额前碎发，吹动桌角堆叠的试卷。
谢砚辞喉间哽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那句“我从来只爱你，所有冷漠都是自保”，卡在唇边，至死不能说。
说了，便是取走沈烬性命。
他只能红着眼，看着眼前彻底放下自己的少年，无力妥协：“好，我不打扰你。”
此生，不打扰，是他最后能给的成全。
沈烬不再多言，背起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落日余晖落在他单薄背影上，从容决绝，没有回头。
教室里只剩谢砚辞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来去自由，爱意终究无果。
高考倒计时不停递减，毕业近在眼前。
他们终将奔赴各自归途，年少相遇，满心欢喜，最后只剩，两两相望，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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