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同桌的日子，在死寂的平静里日复一日推移。
高三备考节奏越来越紧凑，试卷堆叠成山，下课铃声形同虚设，教室里永远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沈烬和谢砚辞并肩而坐，共享一张课桌、一扇窗、一方日光，却维持着极致疏离的边界。
课桌中间，无形画着一条分界线。
沈烬的手肘、书本、水杯，永远恪守在自己一侧，分毫不会越界。哪怕桌面空间狭小，写字局促，他也宁愿侧身迁就，绝不靠近谢砚辞半分。
谢砚辞默默将自己半边桌面腾空，留出宽裕空间，看着少年刻意设防的模样，心口闷痛绵长，却不敢打破这份安静。
他不敢主动搭话，不敢递水，不敢过问病情，所有藏了两年的在意，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曾经主动靠近、满眼是他的人，如今避他如洪水猛兽。
春日温差极大，早晚寒凉，正午燥热，最是诱发心肺旧疾。沈烬哪怕规律服药，也依旧扛不住换季侵扰，咳嗽成了常态。
大多时候，他都低着头，将咳嗽压得极轻，隐忍克制，不愿惊扰旁人，更不愿被身侧的谢砚辞察觉。
可朝夕相伴，每一声细碎闷咳，都清晰传入谢砚辞耳中。
他抽屉里常备温水、润喉糖、适配沈烬体质的便携药盒，从开学放到现在，从未有机会送出。药盒是他托人定制，配比完全贴合沈烬病症，比沈烬自用的普通药物效果更好，可他连递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某次午间自习，全班安静刷题，窗外春风裹挟花粉涌入教室。
沈烬本就呼吸道敏感，花粉入喉，骤然引发剧烈咳嗽。他身子猛地前倾，指尖死死攥住笔杆，脖颈泛红，咳到呼吸困难，眼眶被逼出一层水雾，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想去桌洞摸药，慌乱间指尖碰掉桌边的笔，黑色水笔滚落地面，滚到谢砚辞脚边。
这是开学同桌以来，两人第一次产生肢体关联。
谢砚辞几乎本能弯腰，捡起钢笔，指尖握住笔身的瞬间，动作顿住。余光看着身侧少年弯腰喘息、发抖的模样，心疼击溃所有理智。
他拿起桌洞备好的温水，连同钢笔，一同递到沈烬手边。
水杯温热，带着掌心温度。
周遭同学纷纷抬眼侧目，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沈烬的反应。
沈烬咳得眼眶发红，抬眸看向那只骨节分明、无比熟悉的手，还有那杯温水。
过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初见递水、课间温茶、雨天护伞、巷口关照……还有雨夜当众的抛弃、风雪里的亲昵、一次次不得已的伤害。
心动是这双手，伤人也是这双手。
沈烬呼吸平稳些许，没有接水杯，也没有接钢笔，微微偏头，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疏离得彻底：“不用，谢谢。”
客气，陌生，礼貌，划清所有私情。
他自己俯身捡起地上钢笔，伸手从自己桌洞拿出自备冷水，仰头喝下，压下喉间痒意，全程没有再看谢砚辞一眼。
冷水入喉，寒凉刺骨，却刚好压住心底翻涌的涟漪。
谢砚辞递出水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落寞收回，将温水放回桌洞。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他所有迟来的善意，对沈烬而言，都是多余，都是打扰。
课间时分，联姻女生照常来到教室找谢砚辞，手里拿着家长会邀请函，笑意温和：“下周高三家长会，我阿姨和你母亲约好，两家一起到场。”
直白宣告两家绑定，婚约既定。
谢砚辞无心应答，下意识看向身侧沈烬。
沈烬趴在桌面闭目休憩，眉眼安稳，充耳不闻，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早已不在乎谢砚辞的归宿，不在乎两家婚约，不在乎他们未来如何相伴一生。
彻底不在意，便是彻底放下。
女生顺着视线看向沈烬，眼底了然，故意抬高语调：“高考结束订婚，大学毕业成婚，我们早就定好了。”
刻意的挑衅，明目张胆。
谢砚辞眉头骤然紧锁，语气冷厉打断：“别说了。”
他不想用自己的既定未来，去刺伤沈烬。
可沈烬依旧毫无反应，睫毛未颤，呼吸平稳，半点情绪起伏都无。
刺伤早已无效，心早已百毒不侵。
女生悻悻离开，桌边重归安静。
谢砚辞垂眸看着桌面，心底一片荒芜。他有万般苦衷，有万般不舍，有不能言说的真相，可他这辈子，都没办法讲给沈烬听。
谢家的要挟、控药的底牌、学籍的拿捏，死死封住他的嘴。
他只能看着心上人自愈、冷漠、远离，亲手成全他的放下。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平分课桌两侧。
光影一边温暖，一边清冷。
两人并肩坐着，共享落日晚风，共享朝夕时光，却再也共享不了半点心意。
从前无话不谈，后来别扭拉扯，如今咫尺无言。
爱意藏于心底，误会刻入骨血，一桌子距离，却是此生无法跨越的鸿沟。
余下备考时光漫长枯燥，他们会一直同桌，一直无言，一直，互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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