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过后,气温断崖式下跌,整座小城浸在刺骨的严寒里,校园里的梧桐枝叶尽数枯落,满目萧条。
自沈烬归还所有物品后,两人之间最后一丝隐晦牵绊,彻底断裂。
沈烬做到了极致的疏离。
从前尚且会有不经意的对视、擦肩而过的停顿,如今他对谢砚辞,已然到了避如蛇蝎的地步。只要感知到谢砚辞的气息,哪怕只是远处一道背影,他都会立刻转身绕道,分毫不愿靠近。
教室之内,沈烬永远低头专注课业,周遭的嬉笑、流言、动静,全都隔绝在外。他眉眼平淡,无喜无悲,再也不会因为谢砚辞的一举一动,泛起任何情绪波澜。
不是释怀,是彻底心死。
小巷半吐的真心、操场片刻的温柔、暗处默默的守护,都抵不过他亲眼所见的亲昵相伴,抵不过谢砚辞一次次毫不犹豫的妥协。
他听懂了那句潜台词:比起他,谢砚辞永远会选择家族安稳,选择既定婚约。
敏感自卑刻进骨子里的沈烬,再也不敢投注半分真心。爱意太痛,偏爱太假,与其反复期待、反复落空,不如彻底缄默,封存所有心动。
身体的病痛,也成了他隔绝外界最好的屏障。
低温天气加重心肺顽疾,他咳嗽愈发频繁,常常一节课要隐忍数次胸闷气短,脸色常年惨白,唇色浅淡。他自备药物,按时服用,独自扛下所有病痛,再也没有奢望过任何人的关心。
谢砚辞放在巷口的药、暖物,他碰都不会再碰。哪怕自己常备的药物快要见底,宁愿忍着病痛缩减药量,也绝不接纳对方分毫好意。
他要划清界限,干干净净,互不亏欠。
谢砚辞看着他彻底封闭的模样,日日深陷无尽的自我折磨。
那袋被退回的物品,他取回放在宿舍柜底,从未拆开。每一件东西,都藏着他小心翼翼的心意,如今尽数作废,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亲手推开了满心是他的少年。
他被迫继续配合联姻演戏,配合家人塑造情深人设。课间、放学、校园各处,依旧要和女生维持体面距离,一举一动,都被谢家眼线尽收眼底。
他试过无数次,想要找机会和沈烬彻底坦白所有真相:母亲以药物、学籍、人身安危双重要挟,演戏是唯一保沈烬平安的办法;每一次亲近别人,都是剜心之举;从始至终,他从未动摇过半分爱意。
可他不敢。
他赌不起。
只要他坦白全部,谢家就会立刻掐断沈烬专属药用渠道。沈烬先天心肺缺陷,离了定制药物,随时会呼吸困难、休克病危。
沈烬的命,攥在谢家手里。
这是谢砚辞一辈子无法挣脱的枷锁,也是他一辈子,不能言说的秘密。
他只能看着沈烬一点点心死,看着对方把自己划进陌生人行列,看着两人渐行渐远,无能为力。
班里同学都能清晰察觉,沈烬彻底放下了谢砚辞。
从前看向谢砚辞眼底的悸动、委屈、酸涩全部消失,如今只剩全然的漠然。有人私下打趣提起谢砚辞,沈烬也神色不变,无动于衷,仿佛在听一个无关之人的名字。
期末模拟考,考场座位随机排布,沈烬恰好被分到谢砚辞斜后方。
整场考试,沈烬全程垂眸答题,视线从未抬过一次,刻意避开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笔尖落纸平稳,心绪毫无波澜,做到了真正的视而不见。
反观谢砚辞,整场考试心神涣散。
他能清晰感知后方少年的气息,清淡、孱弱,带着常年吃药的浅淡药味。他后背紧绷,答题频频走神,满心都是身后之人。多想回头,多看一眼,却深知回头无用,只会让沈烬更加抵触。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沈烬第一个交卷,起身径直离开考场,脚步干脆,没有丝毫停留。
自始至终,余光未斜。
谢砚辞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起身,心底空落落的,蔓延着蚀骨的无力。
傍晚放学,天色阴沉,寒风呼啸。沈烬独自走在回家小路,裹紧单薄外套,咳得身子微微发抖。路边路灯次第亮起,光影落在他孤寂的身影上,单薄得一碰就碎。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不远不近,一路跟随。
是谢砚辞。
这一次,沈烬没有停顿,没有回头,脚步反而加快,刻意拉开距离。
他不再好奇对方为何跟随,不再心软共情,不再揣测对方难处。不管对方有多少苦衷,他都不想再知晓。
苦衷从不是伤害的借口,他承受的难堪、病痛、深夜落泪,全都是真的。
谢砚辞跟了整条小路,直至沈烬走进自家楼栋,看着灯光亮起,才停下脚步。寒风刮红他眼底,满心苦涩无处诉说。
他护得住沈烬平安活着,却护不住少年满心欢喜;他能守住沈烬性命,却再也暖不热对方冰封的心。
冬日漫长,寒意不散。
一人决然封闭,不问过往;一人负重隐忍,有苦难言。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连告别都无声无息。
曾经双向心动的少年,彻底沦为陌路。爱意止于寒冬,心意藏于心底,误会扎根心底,再也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