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愈深,昼短夜长,校园里的氛围愈发沉寂,期末备考的压力裹挟着寒意,压在每一位学生心头。
自操场归还外套之后,沈烬彻底收回了所有摇摆的心绪。他斩断心底所有心软,刻意规避一切能和谢砚辞独处、对视的机会。上下课卡点进出教室,课间低头伏案,就连打水、去卫生间,都专挑谢砚辞不在的时段。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自我保护。
他太清楚谢砚辞的身不由己,也太清楚谢家的手段。与其沉溺于片刻的温柔心动,最后被狠狠抛弃、当众难堪,不如提前抽身,克制爱意,互不牵绊。
可他想安稳度日,谢家却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谢母察觉谢砚辞近期心绪异动,不再配合亲近联姻千金,当即加快了拿捏手段。为了彻底磨灭沈烬心底最后一丝念想,也为了断了谢砚辞所有侥幸,谢家刻意安排,让联姻女生常驻校园,日日相伴谢砚辞左右。
这一次,不再是偶尔碰面,而是明目张胆的朝夕相伴。
清晨早读,女生会提着早餐走进教室,径直走到谢砚辞桌边,轻声交谈;午休时段,两人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举止从容;就连放学离校,女生都会坐上谢家专车,和谢砚辞一同离开。
全校所有人,都默认二人情根深种,婚约板上钉钉。
流言再起,比起往日更加直白刺耳。
“谢砚辞是一定会订婚的,之前对沈烬好,不过是一时怜悯罢了。”
“也是,世家联姻哪能说改就改,沈烬终究只是外人。”
话语入耳,沈烬早已不会像从前那样失态难过,只是心口会泛起绵长、麻木的涩意。他坐在教室角落,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看着谢砚辞没有拒绝、坦然接纳的模样,心底刚刚松动的信任,彻底碎裂。
小巷里的真心、操场的袒护、暗处的关照,好像一瞬间,又变成了一场骗局。
原来所谓的身不由己,终究抵不过与生俱来的宿命。谢砚辞终究会选择家族、选择婚约,而自己,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谢砚辞被逼着配合这场表演,每一次靠近女生,每一次礼貌应答,都像是在凌迟自己。他无数次下意识看向角落的沈烬,每次都撞上对方淡漠死寂的眼神。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怯生生看向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再无半分爱意。
他想解释,可无处开口。
母亲约谈的话语还刻在心底:你但凡敢私下找沈烬解释一句,我就停掉沈烬所有平价处方药,让他心肺旧疾,无药可医。
谢家拿捏住了沈烬体弱、依靠药物续命的软肋,死死困住谢砚辞。一边演戏亲近联姻对象,保沈烬药物不断、平安无事;一边私自靠近沈烬,就是亲手毁掉他的性命。
这是无解的选择题。
谢砚辞只能配合,只能冷眼旁观沈烬一点点失望,一点点封闭自我。
周三傍晚,天降小雪,细碎白雪飘落在校园各处,地面覆上薄薄一层白霜。放学人流拥挤,沈烬体质畏寒,走得极慢,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联姻女生抬手,主动挽住谢砚辞的手臂。
女生仰头笑着说话,姿态亲昵自然。
谢砚辞身形僵住,本能想要挣脱,余光却看见不远处沈烬驻足的身影。下一秒,他硬生生压下挣脱的动作,垂眸默认了这个动作。
为了不激怒谢家,为了保住沈烬的药,他只能妥协。
沈烬看得一清二楚。
漫天碎雪落下,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冰凉刺骨。他望着那对相配的身影,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肩带,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紊乱,胸口猛地传来尖锐的闷痛。
他弯下腰,捂住嘴压抑咳嗽,眉眼苍白,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他懂了。
所有身不由己,都是取舍之后的选择。谢砚辞选择保全安稳,选择顺从家族,选择推开自己。所谓双向心动,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执念。
沈烬不再停留,顶着细碎白雪,独自走入风雪之中,脚步决绝,没有回头。
谢砚辞看着他孤寂远去的背影,心脏疼到发麻。手臂被女生挽住的地方,灼热难忍,他猛地用力,抽回手臂,语气冷得吓人:“够了。”
女生愣在原地,满眼错愕。
“以后,别再做多余的动作。”谢砚辞丢下一句话,不顾身后人的神情,快步追向沈烬离去的方向,却不敢上前,只能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风雪里默默跟随。
雪越下越大,落满两人肩头。
一前一后,相隔甚远,永远无法并肩。
当晚,沈烬回到家中,翻出抽屉里那些谢砚辞悄悄送来的药材、围巾,尽数整理打包,放在小巷入口的石台上。
他不欠他善意,也不再贪恋他温柔。
过往关照,尽数归还;余下爱意,就此封存。
隔天一早,谢砚辞路过小巷,看见那袋原封不动的物品时,指尖冰凉。袋子上落满积雪,如同沈烬冰封的心,再也捂不热。
他清楚,这一次,不是赌气疏离,不是进退拉扯。
沈烬,彻底要放下他了。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促成。
风雪落尽,隔阂根深蒂固。两颗曾双向奔赴的心,在刻意的亲近、无奈的妥协、层层误会里,彻底走向陌路。少年爱意,被大雪掩埋,只剩满目寒凉,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