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傍晚放学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顷刻间织成一片茫茫雨幕,将整座校园笼罩其中。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拿出雨具,三三两两结伴冲进雨里。没带伞的人则挤在教学楼门口,望着漫天大雨面露为难。
沈烬站在走廊檐下,望着越下越急的雨势,微微蹙起眉头。他出门向来不爱带伞,此刻看着滂沱大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单薄的校服根本挡不住秋雨的寒凉,若是冒雨回去,只怕本就孱弱的身体又要生出病痛。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身影。谢砚辞就站在人群外侧,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身姿挺拔。方才一路沉默同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沈烬心头微动,随即又自嘲地垂下眼帘。如今两人早已形同陌路,他又怎会再顾及自己。
正犹豫着要不要咬咬牙冲进雨里,谢砚辞却忽然迈开步子,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沈烬的心猛地一跳,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围不少还未离开的同学注意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谢砚辞在他面前站定,将手中的雨伞微微倾斜,大半伞面都遮在了沈烬头顶,隔绝了纷飞的冷雨。雨水打湿了他一侧的肩头,深色的布料晕开一片湿痕。
“一起走。”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温热的伞面隔绝了风雨,也短暂驱散了心底的寒意。沈烬抬头看向他,对方眉眼依旧清冷,可方才下意识的举动,又让他快要熄灭的心意重新燃起微光。连日来的委屈、不安、爱慕与不甘交织在一起,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防线。
周遭的目光越来越多,议论声也隐隐响起。沈烬攥紧手心,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抬眸望着谢砚辞,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谢砚辞,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露惊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这句话,沈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他敏感自卑,从不敢轻易表露心思,可连日的疏离与误会,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不明不白的相处。他想要一个答案,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
谢砚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他万万没有想到,沈烬会选择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场合,当众说出这份心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多想应声答应,多想将眼前这个人护在怀里,可母亲的威胁、家族的重压、既定的婚约瞬间涌入脑海。一旦承认,沈烬将要面对的,会是无法承受的刁难与伤害。
短短数秒的挣扎,于他而言却像一个漫长的世纪。为了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为了让旁人再也不会借机生事,也为了护住沈烬周全,他只能选择最残忍的方式。
谢砚辞缓缓收回撑在沈烬头顶的伞,直起身站定,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他面上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眼神淡漠地扫过面色紧张的沈烬,语气冷硬得如同寒冬的坚冰:“我知道了。但我对你,没有半点想法。”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沈烬耳边。
沈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之间便被狠狠碾碎,碎得片甲不留。
“你……”他喉间哽咽,胸口骤然传来剧烈的闷痛,熟悉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胸口低声咳嗽起来。秋雨的冷风夹杂着雨水吹在身上,冷得他浑身发颤。
周围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直白的议论,诧异、戏谑、同情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像是一根根尖刺,扎得他无处遁形。
谢砚辞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可他不敢心软,只能硬着心肠继续往下说,字字句句都刻意往最伤人的方向去:“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走得近,不过是碍于同桌情面。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安分一点。”
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两人的心。
沈烬缓缓直起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一次次护住自己的人,如今言语伤人,冷漠至极。连日来的误会在此刻仿佛有了“答案”,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关照都是客套。
“我明白了。”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不堪,“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不再看谢砚辞一眼,猛地转身,径直冲进漫天大雨之中。没有雨伞,单薄的身影很快便被雨幕吞没。冰冷的雨水从头浇下,浸透了衣衫,也浇透了那颗热烈又卑微的心。他跑得很快,像是想要逃离这片让他难堪又心碎的地方。
谢砚辞握着伞柄,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踉跄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周围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回响,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走廊里恢复了空寂,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他慢慢抬起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刚刚那些伤人的话语,每一句都是被逼无奈的伪装。他亲手推开了满心向他奔赴的少年,用一场当众的决裂,斩断了明面上所有的牵连。
这是他能想到,保护沈烬唯一的办法。
可代价,是让对方痛彻心扉,也让自己从此背负起无尽的愧疚。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刷着这段刚刚萌芽便被迫凋零的爱恋。
这场雨夜的告白与拒绝,成了两人心中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疤。从这一天起,同桌之间彻底形同陌路,昔日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隔阂、伤痛,以及一层又一层解不开的误会。
谢砚辞撑着伞,缓缓走入雨里。脚下的路漫漫无边,他清楚,这场由他亲手制造的决裂,只是悲剧的开端。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而那个冒雨奔跑的身影,从此将把这份爱意深埋心底,连同伤痕一起,独自熬过无数个难眠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