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岁岁如故
流年静默,又十载春秋。
当年名震北平的严世子,渐渐褪去了朝堂与家族的锋芒。严浩翔早已将严府事务稳妥交接,卸下一身功名桎梏,只留一身闲散,日日守着庭院中人。
世人都说严世子半生杀伐果断,到头来却活成了最温柔的闲人。唯有他自己知晓,世间所有的奔赴与沉淀,皆是为了守着贺峻霖的岁岁平安。
经年岁月,磨平了年少所有的跌宕苦楚。贺峻霖早已褪去了初归时的怯懦拘谨,眉眼依旧是年少时的清俊温柔,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温润从容。只是当年江南颠沛落下的体弱旧疾,终究难完全根除,每逢深冬风雪,便会畏寒体虚。
是以这些年,每到入冬时节,严浩翔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这年冬日的雪,比往年更软更静。
严府梅林早已成景,数十年栽种的梅树错落成片,风雪压枝,暗香满庭。暖阁内炉火常年不息,熏着淡淡的梅香,温暖和煦,无半分隆冬凛冽。
午后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碎碎地洒落在案前。贺峻霖坐在软榻上,指尖轻拨琵琶琴弦,曲调舒缓悠长,不再是年少轻快的《阳春白雪》,而是二人闲来自创的小调,岁岁年年,弹的皆是寻常相守。
严浩翔坐在他身侧的软椅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汤,目光未曾离开过他半分。
岁月格外偏爱贺峻霖,未曾在他眉眼留下沧桑褶皱,只让他愈发温润如玉。唯有眼底的安稳恬淡,昭示着这些年被妥帖安放的温柔岁月。
一曲终落,余音袅袅。
贺峻霖放下琵琶,微微侧身看向身侧之人,轻笑出声:“又这样看着我,看了十几年,还看不够?”
严浩翔放下茶盏,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抵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细细摩挲,眼底温柔缱绻,数十年从未更改:“看不够。从前五年未见,日日思君不见君,往后余生朝夕相对,岁岁都看,也依旧不够。”
简单一句情话,沉淀了半生思念与相守,比年少时的直白告白,更动人心弦。
贺峻霖心头温热,顺势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与灼灼梅林:“还记得刚回严府那年,我总惶恐,怕这安稳是镜花水月,怕一觉醒来,又是江南孤苦飘零。”
“不会的。”严浩翔轻轻揽住他的腰,声音低沉笃定,“从我在城南小院接住你的那一刻起,你的往后余生,再无颠沛,再无孤寒。”
数十年光阴,他从未食言。
世人的流言蜚语、世俗的礼教偏见、过往的风波苦楚,他尽数挡在贺峻霖身前。让他远离所有污浊,只守笔墨琴音、风雪繁花,安然度日。
正闲谈间,屋外管家轻步进来,躬身回禀:“世子,公子,城南旧院的腊梅全开了,老奴已经收拾妥当,车马备好了。”
这是二人多年不变的习惯。
每年落雪,必回城南小院。
回那座他们久别重逢、风雪定情的方寸天地,重走当年路,共赏当年梅。
严浩翔颔首,小心翼翼扶起身侧的人,为他系好狐裘系带,层层裹紧,不留一丝寒风可侵:“慢点走,不急。”
数十年如一日的细致呵护,早已刻进骨血。
城南小院依旧如故,矮墙斑驳,青石板路经年覆雪,院中那几株腊梅,岁岁冬日如期盛放。这里没有严府的富丽堂皇,却藏着他们余生最珍贵、最纯粹的初心。
严浩翔牵着贺峻霖的手,踏雪入院,一如当年初见重逢模样。
白雪皑皑,梅香袭人。
他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最艳的腊梅,拂去花瓣上的落雪,转身递到贺峻霖手中。
风雪落满两人鬓边,染了浅浅霜色,岁岁年年,光景相似,身边人始终未变。
严浩翔望着含笑望他的贺峻霖,时隔二十余年,再次轻声道出那句跨越风雪与时光的诺言。
字字温柔,字字铿锵:“阿霖,你一定等着我,我捧着花来找你了。”
贺峻霖握着满枝梅香,眼眶微热,眉眼弯弯,是历经岁月依旧澄澈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拂去严浩翔肩头落雪,轻声回应:“我一直在等,等你岁岁携梅而来,等你陪我岁岁年年。”
年少风雪离散,他等了五年;余生人间朝夕,他等了一辈子。
从前的等待是忐忑不安、遥遥无期,如今的等候是岁岁安稳、岁岁可期。
两人并肩立在漫天风雪的梅树下,身影相依,岁岁成双。
忆起年少端王府惊鸿一瞥,梅树初遇,琴音动心;忆起乱世倾覆,人海离散,五年风雪苦等;忆起城南小院,雪中重逢,一梅定余生。
半生风雨,半生相守。
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没有海誓山盟的壮阔,只有岁岁年年的践行。
晚风吹落枝头积雪,簌簌有声,梅香萦绕两人周身。
严浩翔侧身,轻轻吻上贺峻霖的眉眼,温柔得融进漫天风雪里。
“此生无憾,唯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