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下余生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一晃又是数年，北平城的风雪来了又去，院中的腊梅开了又落，严府的日子，始终温吞而绵长。
曾经议论纷纷的京中众人，早已习惯了严世子身边常伴的那道身影。世人皆知，严浩翔对外依旧清冷肃然，执掌家族事务沉稳果决，唯独对着贺峻霖，永远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
这一年深冬，雪下得格外久，一连数日未曾停歇。
贺峻霖近来身子稍弱，禁不得寒气，大半时日都待在暖阁之中。暖阁里燃着地龙，温暖如春，案上摆着清茶、点心，墙角立着一架琵琶，琴弦光亮如新。
严浩翔处理完外头的事务，推门而入时，便看见贺峻霖正临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窗边的窗棂映着皑皑白雪，屋内人眉目安然，岁月静好。
“外面雪大，怎么又靠窗坐着？”严浩翔走上前，将厚重的棉帘又放低了些，挡住漏进来的寒风。
贺峻霖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他：“看雪景解闷呢。你看院里的梅花，被雪盖着，反倒更雅致了。”
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园腊梅覆雪，暗香浮动。他在贺峻霖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手，见温度尚可，才放下心来。
“前几日寻来的上好琴料，已经让匠人送去打磨了，再过几日，便能做成新琵琶。”
“不必这般费心。”贺峻霖笑道，“旧琴陪着我多年，用着已然顺手。”
“你喜欢，便值得。”严浩翔语气淡然，却字字皆是真心。
午后雪势稍缓，贺峻霖耐不住久坐，执意要去院中走走。严浩翔拗不过他，取来厚实的披风裹在他身上，亲自扶着他缓步走在庭院里。
脚下积雪松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行至那株特意移栽来的腊梅树下，正是当年复刻端王府模样栽种的老树，如今枝繁叶茂，花开满枝。
贺峻霖抬手，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腊梅，递到严浩翔面前。
严浩翔伸手接过，鼻尖轻嗅清雅梅香，忽然想起初见那年，想起五年苦苦等候的风雪，想起重逢那日，自己捧着梅花站在他面前的模样。
“还记得我第一次捧着梅花去找你的那日吗？”严浩翔轻声开口。
“自然记得。”贺峻霖眼底漾起温柔，“那天雪也这般大，我以为是南柯一梦，直到触到你的手，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
“那一日起，我便再不会放手。”严浩翔将梅花簪在贺峻霖的发间，雪色白衣衬着艳色寒梅，美得如梦似幻。
他后退半步，静静望着眼前人，风雪落满肩头，也浑然不觉。
“年少时，我立在空寂的梅树下，发誓要寻你、护你。如今多年过去，诺言一一兑现。”严浩翔缓步上前，再次牵起他的手，“往后余生，风霜雨雪，四时三餐，晨钟暮鼓，我都陪你。”
贺峻霖眼眶微热，轻轻“嗯”了一声。从年少惊鸿一瞥，到乱世离散五年，再到重逢相守数载，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彼此身边。
漫天飞雪缓缓飘落，落在梅枝，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严浩翔抬手，将贺峻霖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温暖的胸膛上。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梅香悠悠，风雪无声。
“你一定等着我，我捧着花去找你了。”
时隔多年，严浩翔再次说出这句话，语调依旧温柔坚定，和初见重逢时一模一样。
贺峻霖埋在他怀中，嘴角扬起安稳的笑意，轻声回应：“我一直在等，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我都在这里。”
梅香不绝。
一场跨越岁月的相逢，一段坚守半生的情意，在这座飘雪的北平城里，在年年盛放的腊梅之下，化作细水长流的陪伴，直至地老天荒。
而那一句跨越风雪的邀约，成了他们一生之中，最温柔也最坚定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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