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
萧言弯着腰喘气,肺像被人攥了一把,嗓子眼全是铁锈味。陆之州站她旁边,呼吸倒是稳,就脸色不太好看。
她直起腰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从书包里把U盘掏出来,举到他脸前面。
"解释。"
陆之州看了一眼那个标签,没接。
"1995年9月17,你生日。"萧言声音还在喘,但咬字很清楚,"我爸妈给我留的箱子里,放着你生日的U盘。陆之州,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走,是那种"我知道你会问但我现在不能说"的走。步伐不快不慢,跟早上在教学楼下等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言跟上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可能是因为那把铜钥匙还在袜子里硌脚,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吻她的时候嘴唇是凉的,也可能是因为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而他刚好把这件事干到了极致。
陆之州住的地方她没去过。
在学校东边,教职工宿舍最里头那栋,六层没电梯。他租的四楼,门上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就贴了张A4纸,写着"403"。
锁是密码锁,他输了六位数。萧言余光瞄到了,没记。
进屋她先闻到烟味,不是那种刚抽完的,是积了很久的那种,沁进墙皮里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两台电脑,一台亮着一台黑着。墙上没贴任何东西,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除了床头柜上那张照片。
萧言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她。
大概七八岁,扎两个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举着根冰棍,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但她记得那根冰棍,绿豆的,五毛钱一根,她爸每次都买两根,一根给她一根自己舔。
"你哪来的?"
"你妈给的。"陆之州把外套脱了扔床上,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扔给她一瓶,"坐。"
萧言没坐。她把U盘插进那台亮着的电脑。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跟他的墙一样。U盘读出来,里面就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言言"。
她点开。
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四分十二秒。
点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像是手机拍的,光线很暗,背景是面白墙,能看见墙上有根水管。她妈坐在画面中间,头发剃了,穿着灰色的衣服,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是亮的。
"言言。"
她妈开口第一句就叫她名字,声音比记忆里沙,像很久没喝过水。
"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妈妈应该不在你身边了。别哭,你一哭我就没法说了。"
萧言没哭。她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
"你爸也在,他不让我拍,但我得拍。有些话我不说,以后就没人说了。"
画面晃了一下,她爸的手伸进来,把镜头扶正了。萧言看见他的手指,骨节很粗,中指上有道旧伤疤——切菜切的,她小时候亲眼见过。
"言言,爸爸跟你说三件事。"
她爸的声音也变了,不是记忆里那种温吞的、慢悠悠的调子,是硬的,像在背台词,但尾音在抖。
"第一,我和你妈没死,但我们回不去了。你别找,找也找不到。"
"第二,之州是我们选的人。他会替我们看着你,你可以信他,也可以不信,但别伤害他。他欠我们的,我们还不了,你也别替我们讨。"
"第三——"
她爸停了一下。画面里能听见呼吸声,很重。
"第三,那个U盘里还有个文件,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打开之后,如果还想找我们,就去找。如果不想了,就把U盘毁了,当我们死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萧言盯着黑掉的屏幕,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在转。
陆之州靠在门框上,没看她,在看窗外。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
"你看过了?"她问。
"没有。"
"你撒谎。"
他没否认。
萧言把视频关了,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弹出密码框,她输了0917。
错的。
她又输了一遍。还是错的。
"不是我的生日。"她转头看他。
陆之州还是没看她。但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是我们俩的生日拼在一起。"
萧言愣了两秒。
0917。她的。19950917。他的。
她把十二位数字输进去。
回车。
文件打开了。
不是视频,是一份名单。
很长,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和一个日期。她扫了一眼,大部分看不懂,但最底下有两行她认识。
萧鸣远 编号0197 日期2019.03.17
林秀芬 编号0198 日期2017.11.04
她妈。11月4号。
萧言记得那天。她妈说去医院复查,晚上没回来。第二天她姥姥打电话来说你妈住院了,后来就说你妈走了。
她一直以为是癌症。
名单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号比别的都大,加粗了。
陆之州 编号0000 日期1995.09.17
编号0000。
萧言慢慢转过头看他。
陆之州终于转过来了。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疲惫又来了,但这回不一样,这回里面有别的东西,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到头了。
"我不是你爸妈选来看着你的。"他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他们从那个项目里偷出来的。"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
萧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铜钥匙在袜子里,照片在床头柜上,她妈的声音还卡在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四年活了个寂寞。
"陆之州。"
"嗯。"
"你他妈能不能一次说完。"
他居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但她看见了。
"不能。"他说,"说完你就不跟我了。"
萧言把U盘拔了,塞进自己口袋。
"那你就慢慢说。"她坐到他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今晚不走了。"
陆之州看了她三秒。
然后走到桌前,把那台黑着的电脑打开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萧言看见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不是"言言"。
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