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点开,里面东西不多。
七个文件,全是图片。
萧言一张一张翻,手越来越凉。
第一张,她大一军训,晒得跟碳似的,蹲在操场边上啃馒头。拍摄角度很远,像是从对面教学楼拍的。
第二张,她大二冬天,在校门口等公交,围巾裹了三圈,只露两个眼睛。雪下得很大,她在跺脚。
第三张,她大三,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萧言记得那天。她妈"走"后第一年,她去医院查自己的体检报告,医生说有个指标偏高,让她复查。她吓得在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是她。上课的,吃饭的,在图书馆趴着睡着的,在操场跑步的。
每一张都拍得很远,像偷拍,但又不像——角度太正了,构图太稳了,像是刻意要把她整个人框进去。
第七张不一样。
是陆之州自己。
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那台黑电脑,屏幕上是她的照片。桌上摆着一摞打印出来的纸,最上面那张能看见几个字——"萧言,2024年10月,一切正常。"
照片右下角有个时间戳。
三天前。
萧言把鼠标放下了。
"你监视我。"
不是问句。
陆之州靠在墙上,没否认,也没解释。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地面。
"多久了?"
"大二。"
"大二。"萧言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特别陌生,"你大二就开始了?"
"嗯。"
"那你大二出现在教务处门口——"
"不是巧合。"
萧言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那天他说"你不记得我了",她以为是什么老同学重逢的戏码。原来不是。他根本不是来重逢的,他是来确认她还活着的。
"所以你接近我,跟我说话,帮我交材料,请我吃饭——"
"都是真的。"
"但前提是假的。"
陆之州没接话。
萧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她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看着我一个人扛了八年。我爸'死'的时候我在太平间门口吐了三回,我妈'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助学金申请写了四遍,每次都要附死亡证明,我他妈每次都要把那张纸复印一遍再交上去。"
她声音没抖,但眼眶红了。
"你就在旁边看着?"
"我不能出来。"陆之州终于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躲,"我一出来,他们就会知道你在查。你就危险了。"
"所以你就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活着?"
这句话太重了。
陆之州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萧言看见了。他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萧言后退一步,"我要你告诉我,你他妈到底是谁。"
陆之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变成那种淅淅沥沥的、让人烦躁的毛毛雨。
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面,把那张她七八岁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很小,她之前没注意。
她拿过来看。
是她妈的字迹。
"之州,帮我看着言言。她像她爸,倔,但心软。拜托了。"
萧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拜托你的。"她说。
"不是拜托。"陆之州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交换。"
"什么交换?"
他没说话。走到桌前,把"对不起"文件夹关了,然后打开了那个叫"言言"的文件夹。
里面除了视频,还有一个她没注意到的子文件夹。
名字叫"0000"。
萧言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txt格式,没加密。
她点开,满屏的字,密密麻麻,像日记,又不像。没有日期,没有称呼,上来就是第一行——
"我叫陆之州,编号0000。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这个日期是他们给的。1995年9月17日。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萧言的生日。"
萧言的手开始抖。
往下翻。
"我三岁被带进项目。不知道父母是谁。项目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000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们说我是样本,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样本。"
"我不会哭。他们测试过,我的泪腺好像有问题。但我会疼。他们用针扎我的时候我会疼,但我不会叫。"
"第七年,项目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编号0197,女的编号0198。他们不像其他人,他们会笑。男的给我带了一块糖,水果味的,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很甜。"
"女的摸了我的头。她手很凉,但很轻。她说'这孩子真瘦'。男的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这么大就好了'。"
"他们的孩子叫萧言。那时候还没有萧言。"
萧言读到这里,已经看不清屏幕了。
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手抖得太厉害。
她继续往下翻。
"0197和0198是项目里仅有的两个'正常人'。他们不是被抓来的,是自愿进来的。为了一个实验,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进来的条件是——带走0000。"
"他们说要把我当儿子养。我说我不需要儿子。男的说'你需要一个家'。女的说'言言会有个哥哥'。"
"我不知道什么是哥哥。但我知道什么是家。"
"后来他们真的有了萧言。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刚出生,很小,皱巴巴的,一直在哭。我站在保温箱前面看了很久。她忽然不哭了,看着我,伸手够我的手指。"
"我没敢碰她。我的手太凉了。"
萧言把文档关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窗户的声音。
她转头看陆之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床,两条腿伸直,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所以你不是我爸妈选来看着我的。"她声音哑了。
"不是。"
"你是他们从那个项目里带出来的。"
"嗯。"
"他们把你当儿子。"
他没说话。但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萧言蹲下来,蹲到跟他平视。
"陆之州。"
他抬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他说过他不会哭。
"你多大被带出来的?"
"十岁。他们走的那天晚上,项目出了事故,死了很多人。0197和0198趁乱把我带出来了,但他们自己没走掉。"
"所以他们不是调走的,也不是转移的。"
"是被留下的。"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用自己换了我。"
萧言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整个人僵了。
"你的手确实很凉。"她说。
然后她把他的手握住了,攥在掌心里,用力捂。
陆之州低头看着她的手,很久没动。
"萧言。"
"嗯。"
"你不该看那个文档的。"
"为什么?"
"因为看完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那种东西又来了,比疲惫更重,比愧疚更深。
"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让你找他们。"
萧言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说。
因为他手机响了。
铃声很短,就响了一声就断了。他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萧言凑过去看。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个字——
"0000,回家。"
陆之州把手机攥死了,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拉着萧言就往外走。
"走。"
"去哪?"
"你不能待在这了。"
"陆之州!"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没回头。
"他们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