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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惊鸿

后宫第一美人

建昭元年,八月十二

正值夏末秋初,御花园里,早桂已开,香气细细的,混着残荷的清气,在微凉的晨风里飘散。

傅妘娆用过早膳,见天色尚好,便带了枕书和玉箫,往御花园去散心。入宫七八日,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她多半待在华阳殿里,看书,习字,偶尔与温雪竹、纪嫣然几人小聚,日子过得平静,却也沉闷。

“主子,您瞧,那株金桂开得真好。”玉箫指着不远处一株桂树,笑道。

傅妘娆抬眼望去,见那树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金灿灿的,在日光下晃人眼。她走近些,伸手折了一小枝,放在鼻尖轻嗅,香气浓郁,甜得恰到好处。

“回去插瓶里,能香好几日。”她说着,将花枝递给枕书。

主仆三人沿着太液池慢慢走。池中荷花已谢了大半,只剩些残叶枯梗,伶仃地立在水面。偶有几尾锦鲤游过,尾巴一甩,荡开圈圈涟漪。

“这池子真大。”玉箫叹道,“比咱们府里的荷花池大上十倍不止。”

枕书轻声提醒:“宫里说话,要谨慎些。”

玉箫不再多言。

傅妘娆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她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见里头无人,便进去坐了。枕书取出带来的茶具,在石桌上摆开,玉箫去寻宫女要热水。

正等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伴着内侍尖细的嗓音:

“圣上驾到——”

傅妘娆一惊,忙起身,快步走出亭子,在道旁跪下。枕书也跟着跪在她身后,头垂得低低的。

脚步声渐近,明黄的袍角映入眼帘。傅妘娆屏住呼吸,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何人?”

是圣上。

她不敢抬头,伏身道:“嫔妾未央宫熹才人傅氏,参见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空气静了片刻。

李怀汵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肩披一条银线绣蝶的素罗披帛,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清雅,像一支初绽的玉兰。

熹才人……傅妘娆。

他想起来了,是那日大选,让他一见倾心的傅家二小姐。只是这些日子前朝事忙,他又刻意不去想她,竟险些将人忘了。

“起来罢。”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谢圣上。”傅妘娆起身,仍垂着眼,不敢直视。

李怀汵打量着她。七八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了,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也愈发清澈。此刻她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却不见惶恐,倒有几分书卷气的沉静。

“在做什么?”他问。

“回圣上,嫔妾在赏花。”傅妘娆答得简单。

“赏花?”李怀汵看了眼亭中石桌上的茶具,“还备了茶?”

傅妘娆顿了顿,如实道:“是。原想在此处坐坐,喝杯茶,看看景。”

“倒是雅兴。”李怀汵说着,竟抬步往亭中去。

傅妘娆愣了愣,忙跟上。李怀汵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茶具,是套普通的青瓷,不名贵,却干净雅致。

“坐。”他道。

傅妘娆依言在他对面坐下,仍垂着眼。枕书跪在亭外,大气不敢出。

玉箫此时提着热水回来,见这场面,吓得手一抖,差点将铜壶摔了。还好黎昱眼疾手快,接过水壶,瞪了她一眼。

“茶。”李怀汵只说了一个字。

傅妘娆会意,起身,净手,取茶叶,烫杯,冲泡。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她手指纤细白皙,捏着茶壶的样子,像捏着一支笔。

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龙井。李怀汵接过她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点头:“不错。”

傅妘娆这才坐下,自己也斟了一盏,小口啜着。亭内一时寂静,只闻风吹桂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入宫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李怀汵忽然问。

傅妘娆放下茶盏,恭敬道:“回圣上,一切都好。皇后娘娘宽和,贵妃娘娘照拂,姐妹们也都和睦。”

“是么?”李怀汵看着她,目光深邃,“朕听说,前几日嘉嫔想拉拢你,被皇后斥了?”

傅妘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道:“嘉嫔娘娘是关心嫔妾,皇后娘娘教导得是,六宫和睦最要紧。”

话说得滴水不漏。李怀汵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放下茶盏,望向亭外太液池。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你姐姐说,你自小跟着傅太尉长大,读了不少书?”

“是。嫔妾愚钝,只略识得几个字。”

“读过什么?”

“《女则》《女诫》是必读的,也读过些诗词,闲时翻翻史书。”

“喜欢哪位诗人?”

傅妘娆沉吟片刻,道:“嫔妾喜王摩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般心境,最是难得。”

李怀汵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说李太白,或杜子美,却不想是王维。这丫头,倒真有几分出世的意思。

“你呢?”他反问,“若有一日,行到水穷处,当如何?”

傅妘娆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轻声道:“嫔妾以为,既已行到水穷,便不必强求。坐下看看云起云落,也未尝不是一种造化。”

李怀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他起身,“茶不错,景也好。朕还有事,先走了。”

傅妘娆忙起身恭送:“恭送圣上。”

李怀汵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道:“今夜,朕去你那儿。”

说罢,不等她反应,便带着黎昱等人,大步离去。

傅妘娆愣在原地,直到玉箫小跑进来,激动地拉住她的袖子:“小主!圣上说要来!今夜要来!”

枕书也进了亭子,脸上带着喜色,却仍克制道:“小主,咱们快回去准备罢。”

傅妘娆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她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饮尽。茶已凉了,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她望着圣上离去的方向,那抹明黄早已消失在重重宫阙后。只有桂花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甜得发腻。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午时,圣上在御花园偶遇熹才人,相谈甚欢,当夜便要翻牌子的消息,已传遍六宫。

缀霞宫初华殿内,白朵盈正在用午膳。碎玉战战兢兢地回完话,便见主子“啪”一声摔了银箸。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回……回娘娘,”碎玉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圣上在御花园遇见熹才人,说了会儿话,今夜……今夜翻了她的牌子。”

白朵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她入宫数月,连一次承宠都没有!圣上来缀霞宫,多是看看她就走,连正眼都不曾多瞧。她原想着,自己是太后侄女,圣上总会给几分面子,可谁知……

“熹才人……”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好个熹才人!入宫才几日?就敢勾引圣上!本嫔倒要看看,她有什么狐媚手段!”

“娘娘息怒。”慕初荷上前劝道,“圣上只是一时新鲜,过几日便忘了。您何必跟她置气?”

“一时新鲜?”白朵盈冷笑,“那林晓、那浣纱,也是东宫旧人,圣上翻她们牌子,本嫔认了!可这傅妘娆,她算什么?一个刚入宫的新人,就敢爬到我头上去!”

她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被邓回眼疾手快拦住。

“娘娘,使不得!这套青玉盏是太后赏的,砸了不好交代。”

白朵盈手停在半空,半晌,狠狠将茶盏掷回桌上。茶水溅出,湿了桌布,也湿了她的衣袖。

“去,”她喘着气,对碎玉道,“去慈宁宫,告诉姑母,就说我身子不适,想她了。”

碎玉应声退下。白朵盈坐回椅上,看着满桌珍馐,却再无胃口。

凭什么?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凭什么那些东宫旧人能承宠,她认了。可这傅妘娆,一个刚入宫的新人,凭什么抢在她前头?

就凭她那张脸?还是凭她姐姐是贵妃?

她不服!

长乐宫千秋殿,傅妘婼也得了消息。

方春雯说完,小心觑着她脸色,却见她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手中的账册。

“娘娘,”方春雯轻声道,“二小姐承宠是好事,您……不高兴么?”

傅妘婼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娆儿得圣上青眼,是她的福分,也是傅家的荣耀。”

她放下账册,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已结了小小的果子,青涩的,藏在叶间。

“只是这福分,”她轻声说,像在自语,“也不知是福是祸。”

圣上对娆儿,或许真有几分喜欢。可这喜欢,能维持多久?后宫佳丽三千,今日是娆儿,明日又是谁?

且娆儿那性子,表面温顺,内里却倔。她自小跟着祖父,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子道。这深宫里的算计、争斗,她未必懂,也未必愿懂。

“春雯,”傅妘婼转身,“你去库房,将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找出来,再挑几样得用的首饰,悄悄送到未央宫去。别张扬,就说……是我给她的添妆。”

“是。”方春雯应下,却迟疑道,“只是娘娘,圣上今夜翻牌子,咱们送东西去,会不会太打眼?”

傅妘婼摇头:“就是要打眼。让六宫知道,娆儿背后,有本宫这个姐姐。想动她,得先掂量掂量。”

方春雯明白了,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傅妘婼一人。她走回书案前,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承宠那夜。也是这般忐忑,这般期待,这般……惶恐。

那时圣上还是太子,来她房里,握着她的手,说:“妘婼,别怕。”

她怎能不怕?这深宫,这前程,这莫测的君恩,哪一样不让人怕?

可如今,轮到娆儿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罢了,路总要自己走。她这个姐姐,能护一时,护不了一世。

只盼娆儿,能比她运气好些。

未央宫华阳殿,午后便忙开了。

枕书指挥着宫人打扫殿宇,擦拭摆设,连窗棂都要擦得锃亮。玉箫去尚服局领了新的床帐、被褥,皆是上好的料子。又去尚食局吩咐晚膳,要精致,要清淡,要合圣上口味——虽然她也不知圣上爱吃什么。

傅妘娆坐在内室,由着两个小宫女为她梳妆。她换了身水红色的薄纱寝衣,外罩同色披帛,发髻松松绾了,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鬓边簪了朵新鲜的茉莉。

镜中少女面若桃花,眼若秋水,美得不似凡人。只是那眼中,并无多少喜色,反倒有些怔忡。

“主子,您瞧,可好?”小宫女轻声问。

傅妘娆回神,看了看镜中,点头:“很好。”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通报:“贵妃娘娘遣人送东西来。”

是方春雯。她带了两名小内侍,抬着个箱子进来。打开,里头是一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并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对羊脂玉镯,几支精巧的珠花。

“贵妃娘娘说,给熹主添妆,愿小主一切顺遂。”方春雯恭敬道。

傅妘娆看着那匹云锦。料子极好,光滑如水,颜色是雨过天青,澄澈明净。这是姐姐的珍藏,她知道的。

“替我谢过姐姐。”她轻声道。

方春雯行礼退下。傅妘娆让枕书将东西收好,独自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霞光。华阳殿的飞檐翘角,在霞光中镀上一层金边,美得庄严,也美得寂寥。

她想起白日里,圣上问她的那句话:

“若有一日,行到水穷处,当如何?”

她答:“坐下看看云起云落,也未尝不是一种造化。”

可当真能如此洒脱么?

这深宫,便是她的“水穷处”。进来了,便出不去。要么往上走,要么……沉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来了,便走下去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凤鸾春恩车停在未央宫外,傅妘娆披了件斗篷,被扶上车。车轮辘辘,驶过漫长的宫道,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内,李怀汵刚批完奏折,正揉着眉心。黎昱轻步进来,禀道:“圣上,熹才人到了。”

“宣。”

傅妘娆进殿,跪下行礼:“嫔妾参见圣上。”

“起来。”李怀汵看着她。她今日穿了水红寝衣,外罩同色披帛,烛光下,人面桃花,相映生辉。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触到她指尖微凉,便握在掌心。

“手这么凉,”他道,“怕?”

傅妘娆垂眸:“嫔妾……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李怀汵笑了笑,拉她在榻上坐下,“白日里不是挺能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般心境,怎的现在倒怕了?”

傅妘娆抿了抿唇,没说话。

李怀汵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颤着,像蝴蝶的翅膀。他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

“别怕。朕又不吃人。”

傅妘娆抬眼看他。烛光下,圣上的容颜俊美如谪仙,眉眼间带着淡淡倦意,却依旧雍容威严。只是此刻,他眼中带着些许笑意,那笑意柔和了棱角,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遥远。

“嫔妾不惧圣上,”她轻声道,“只是……敬畏。”

敬畏。李怀汵品味着这两个字,笑了。

“敬畏好。这宫里,懂得敬畏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许久,方道:

“你姐姐……可嘱咐过你什么?”

傅妘娆心头一紧,恭敬道:“姐姐让嫔妾谨守本分,好生侍奉圣上。”

“就这些?”

“……是。”

李怀汵转身看她,目光深邃:“她没告诉你,在这宫里,除了谨守本分,还要懂得自保?”

傅妘娆沉默。

“罢了,”李怀汵走回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脸,“朕既带你进来,便会护着你。只是你要记住,朕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往后如何,还得看你自己。”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莫要让朕失望。”

傅妘娆闭上眼,轻轻点头。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这一夜,华阳殿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而六宫无数双眼睛,也都望着那处光亮,或嫉,或羡,或恨,或叹。

这深宫长夜,又添了一段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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