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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霞门外

后宫第一美人

建昭元年,八月十三。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九重宫阙的重檐翘角上。新的一天,在王城的钟鼓声中拉开帷幕。

熹才人承宠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东西六宫。有人艳羡,有人妒恨,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暗自盘算。而这一切的喧嚣,都掩在晨起的请安声中,不动声色地流淌开来。

凤仪宫中,各宫嫔妃依序而坐。

右边首位空着——那是华贵妃的位置。她今日来得稍晚,据说是昨夜替皇后核账,睡得迟了。左边第首位,坐着嘉嫔白朵盈。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织金缠枝纹大袖衫,肩披泥金绣百蝶穿花的霞影纱披帛,发髻高绾,珠翠满头,通身富贵逼人,只是脸上的神色,却不如衣着那般鲜亮。

右边第二位坐着瑾贵人林晓,依旧是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湖绸披帛,发间只一支银簪。她垂眸喝茶,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左边第二位是桃美人浣纱,依旧是桃粉衣裙、浅碧披帛,乖乖巧巧地坐着,时不时抬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像一只警觉的小鹿。

再往下,是新入宫的几位。

熹才人傅妘娆坐在左侧第三位。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肩披银线绣蝶的素罗披帛,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清雅,与白朵盈的浓烈形成鲜明对比。她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承宠的得意,也看不出疲惫,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温常在温雪竹坐在她旁边,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并不多言。纪选侍纪嫣然坐在更远处,正低声与苏答应苏雁眉说着什么。慕更衣慕舒冉坐在末位,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傅妘娆的方向,又迅速移开目光。

白朵盈的目光,从傅妘娆进门起,便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她身上。傅妘娆不是没感觉到,却只当不知,端茶、放盏、行礼、应答,无一不妥帖,无一可挑剔。

这种“妥帖”,反而让白朵盈更加窝火。

“熹才人昨夜侍奉圣上,想必辛苦了。”白朵盈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带着三分阴阳怪气,“今儿还能起得来请安,倒是勤勉。”

殿内静了一瞬。几位新入宫的嫔妃低下头,不敢接话。

傅妘娆放下茶盏,起身,不卑不亢道:“回嘉嫔娘娘,侍奉圣上是嫔妾的本分。晨昏定省亦是嫔妾的本分。本分之事,不敢言苦。”

白朵盈被她这句“本分”噎得一窒,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她咬了咬牙,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恰在此时,华贵妃到了。

傅妘婼今日穿了身绯紫色如意云纹大袖衫,下着丁香色百迭裙,肩披月白绣折枝梅的披帛。她进殿,先向皇后行礼,然后在右边首位落座。目光掠过妹妹身上,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

“今日倒是齐整。”叶楠书坐在上首,抚着已显怀的小腹,笑容温和,“新人入宫已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众人纷纷应和,说了些场面话。白朵盈心里憋着火,敷衍了几句,便不再开口。叶楠书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又嘱咐了几句“六宫和睦”的话,便让众人散了。

出了凤仪宫,白朵盈憋了一早上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她扶着碎玉的手,快步走在宫道上,那泥金披帛在身后甩得猎猎作响。慕初荷和邓回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什么东西!”白朵盈咬牙切齿,“一个才人,也敢在本嫔面前摆谱!‘本分’?她倒是会说!她有什么本分?不就是仗着那张脸,勾引圣上么!”

“娘娘息怒,”慕初荷低声劝道,“此处人多眼杂……”

“怕什么!”白朵盈回头瞪她一眼,“本嫔还怕人说不成!”

她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快。走到缀霞宫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身,目光阴恻恻地看向缀霞宫外的宫道。

“去,”她对碎玉道,“把熹才人给本嫔叫来。就说……本嫔有话要问她。”

碎玉一愣:“娘娘,这……”

“去!”

碎玉不敢违抗,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傅妘娆带着枕书,跟着碎玉来到缀霞宫外。她心中已有几分预感,面上却不显,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嫔妾参见嘉嫔娘娘。不知娘娘唤嫔妾来,有何吩咐?”

白朵盈站在缀霞宫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圈光晕,本该是慈悲的,可她脸上的神色,却只有怨毒。

“熹才人,”白朵盈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可知罪?”

傅妘娆垂眸:“嫔妾愚钝,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白朵盈冷笑一声,“你入宫不过数日,便使出狐媚手段勾引圣上,搅乱后宫秩序,这不是罪?你目中无人,不敬本嫔,这不是罪?”

傅妘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嫔妾承宠,是圣上恩典。嫔妾敬重娘娘,是嫔妾本分。若娘娘认为嫔妾有罪,请拿出证据,嫔妾甘愿受罚。若无证据……嫔妾不敢认罪。”

“你——”白朵盈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她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被傅妘娆这么一怼,更是怒火攻心,脱口而出:“好!你不认罪是吧?那就跪在这里,跪到认罪为止!”

傅妘娆看着她,没有动。

“跪!”白朵盈厉声道,“跪在缀霞宫门口!没有本嫔的命令,不许起来!”

傅妘娆沉默片刻,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青石板地面坚硬而冰凉,隔着裙裾,依然能感到那股寒意。枕书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旁边:“娘娘!我家主子身子弱,求娘娘开恩——”

“闭嘴!”白朵盈瞪了她一眼,“再啰嗦,连你一起罚!”

枕书咬着唇,眼眶红了,却不敢再说话。

白朵盈冷哼一声,转身进了缀霞宫。碎玉和慕初荷跟在身后,缀霞宫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傅妘娆隔绝在外。

日头渐渐升高,八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傅妘娆跪在缀霞宫门口的石阶前,脊背挺得笔直。浅碧色的衣裙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月白的披帛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

枕书跪在她身后半步,眼泪一颗颗掉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主子……”她哽咽着,“奴婢去求贵妃娘娘……”

“不许去。”傅妘娆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姐姐掌着宫务,不能让人说她徇私。这点委屈,我受得起。”

枕书咬着牙,拼命忍住哭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缀霞宫门口的宫道上,偶有宫人经过,远远看见这一幕,都低着头快步绕开,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言。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谢晴婉扶着云汀的手,缓缓走来。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兰草的襦裙,肩披一条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薄罗披帛,眉目如画,举止从容。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傅妘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熹才人?”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关切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跪在这里?”

傅妘娆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嘉嫔娘娘让我在此反省。”

“反省?”谢晴婉蹙眉,叹了口气,“嘉嫔娘娘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这宫中谁要是得了宠,她便不满意。你昨夜承宠,她心里不痛快,才会拿你撒气。”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傅妘娆的肩膀:“熹才人,您受苦了。您别担心,嫔妾这就去求圣上来救您。就算求不来圣上,去求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也是好的。您且再忍耐一会儿。”

傅妘娆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道:“多谢谢常在。”

“你我同为嫔妃,理应互相照应。”谢晴婉站起身,又叮嘱了一句,“您且等着,嫔妾很快便来。”

说完,她扶着云汀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缀霞宫的宫道,拐过一个弯,确定四下无人,谢晴婉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主子,”云汀小声道,“咱们现在去紫宸殿么?”

“去什么紫宸殿?”谢晴婉淡淡道,“圣上还在早朝,去了也见不着。”

“那……去凤仪宫?”

“皇后娘娘肚子大了,不宜过多操心。”谢晴婉不紧不慢道,“这等小事,何必去劳烦她。”

云汀愣了愣:“那……去哪儿?”

谢晴婉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扶着云汀的手,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瑶华宫走去。

“先回去坐坐,”她道,“方才走得急,渴了,喝杯茶再出门。”

云汀恍然大悟,低下头,不再多言。

主仆二人回了瑶华宫玉芙殿,谢晴婉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梳了梳头,喝了盏茶,吃了两块点心,又翻了会儿书。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方才起身,扶着云汀的手,慢悠悠地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千秋殿内,傅妘婼正在核对中秋节的仪程。听人来报说谢常在求见,她皱了皱眉,还是让人进来了。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谢晴婉进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谢常在免礼。”傅妘婼放下手中的册子,看着她,“何事求见?”

谢晴婉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贵妃娘娘,不好了。熹才人被嘉嫔娘娘罚跪在缀霞宫门口,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嫔妾方才路过瞧见,心里实在不忍,这才赶来禀报娘娘。”

傅妘婼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熹才人被嘉嫔娘娘罚跪在缀霞宫门口,”谢晴婉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担忧,“嫔妾本想去找圣上,可圣上还在早朝;想去求皇后娘娘,又怕娘娘有孕在身,不宜操劳。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娘娘了。”

傅妘婼站起身,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本宫知道了。多谢谢常在赶来报信。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谢晴婉垂眸:“嫔妾不敢居功。熹才人无辜受罚,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傅妘婼不再多言,快步走出殿门。方春雯紧随其后,林德元已经小跑着去安排步辇。

“娘娘,”方春雯低声问,“可要先派人去知会圣上?”

“不必。”傅妘婼冷声道,“本宫倒要看看,白朵盈有多大的胆子,敢动本宫的妹妹。”

步辇很快备好,傅妘婼坐上步辇,一行人疾步往缀霞宫赶去。

缀霞宫门口,傅妘娆依然跪在原地。日头越来越高,她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主子,”枕书哭着道,“您的脸色好差,奴婢求您了,让奴婢去请贵妃娘娘吧——”

“我说了,不许去。”傅妘娆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然坚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傅妘娆抬眸,看见一顶步辇正飞快地朝这边而来。步辇上坐着的人,一身绯紫衣裙,月白披帛在风中飞扬——

是姐姐。

傅妘娆心头一松,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步辇在缀霞宫门口停下,傅妘婼不等方春雯搀扶,便自己跳了下来。她快步走到傅妘娆面前,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娆儿!”

“姐姐……”傅妘娆看着她,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没事?”傅妘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低头看向她的膝盖——裙裾上,隐约有血迹渗出。她瞳孔一缩,霍然站起身,转向缀霞宫紧闭的大门,厉声道:

“来人!给本宫把门打开!”

缀霞宫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碎玉探头出来,见是华贵妃,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滚开!”傅妘婼一把推开她,大步走进缀霞宫。院内,白朵盈正坐在廊下喝茶,见傅妘婼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茶盏差点脱手。

“华、华贵妃?你怎么来了?”

傅妘婼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嘉嫔,是你让熹才人跪在缀霞宫门口的?”

白朵盈被她这气势慑住,结结巴巴道:“她、她对嫔妾不敬,嫔妾教训她一下,怎么了?嫔妾好歹是嫔位,她一个才人,难道不该敬着嫔妾?”

“教训?”傅妘婼冷笑一声,“你让她跪在缀霞宫门口,烈日当头,连口水都不给,这叫教训?你这是滥用私刑!按宫规,嫔妃犯错,应交由皇后或本宫处置,何时轮到你自己动手了?”

白朵盈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她、她勾引圣上——”

“住口!”傅妘婼厉声喝道,“圣上宠幸谁,是圣上的自由,她做得了主吗?你身为嫔妃,不思如何侍奉圣上,反而嫉妒生事,欺凌低位嫔妃,该当何罪!”

白朵盈被她这一喝,吓得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傅妘婼转身,对方春雯道:“传本宫令:嘉嫔白氏,滥用职权,欺凌嫔妃,罚俸三月,幽居初华殿反省三月。缀霞宫上下,管教不力,各罚月例一月,一律到尚宫局领十板子。”

“是!”方春雯领命。

白朵盈听到“十板子”,脸色刷地白了:“你、你敢!我是太后的侄女——”

“侄女又怎样?就算是太后的亲女儿,犯了宫规,也得受罚!”傅妘婼冷冷看着她,“你若不服,大可去慈宁宫告状。本宫倒要看看,太后是会护着你,还是会秉公处置!”

说完,她不再看白朵盈一眼,转身走出缀霞宫。

回到门口,她亲自扶起傅妘娆。傅妘娆的双膝已经疼得麻木,刚一站起来,便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傅妘婼一把扶住她,将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姐姐带你回去。”

傅妘娆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傅妘婼将她扶上步辇,自己步行跟在旁边,一路护送她回了未央宫华阳殿。

回到华阳殿,傅妘婼亲自帮妹妹查看伤势。膝盖上的布料已经磨破,皮肤红肿破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和布料粘在一起,撕开时疼得傅妘娆直冒冷汗。

“这丫头,下手真狠。”傅妘婼咬着牙,一边帮她上药,一边骂道,“你放心,这事没完。本宫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姐姐,”傅妘娆轻声道,“算了。她也受了罚,这事便揭过去罢。”

“算了?”傅妘婼看着她,“你倒大度。可这宫里,大度的人往往活不长。”

傅妘娆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是大度。我只是……不想让姐姐为难。她毕竟是太后的侄女,闹大了,对姐姐也不好。”

傅妘婼手一顿,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她上好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又叮嘱了枕书和玉箫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好生歇着,”她走到门口,回头道,“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傅妘娆点头,目送她离去。

傅妘婼走后不久,凤仪宫便得了消息。

叶楠书听完姜立群的禀报,沉默片刻,只说了句:“知道了。传本宫的话,让杏林馆的郎中去未央宫看看熹才人,开几副安神的药。”

“是。”

“还有,”叶楠书抚着小腹,淡淡道,“圣上下朝后,请他来一趟凤仪宫。”

“是。”

巳时三刻,李怀汵下朝,刚回到紫宸殿,便听黎昱禀报说皇后有请。他换了身常服,便往凤仪宫去。

凤仪宫内,叶楠书正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行礼。李怀汵快步上前按住她:“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叶楠书也不推辞,重新倚好,看着他,轻声道:“圣上可听说了?熹才人的事。”

李怀汵脸色沉了沉:“朕刚下朝,便听说了。”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

“朕已经让黎昱去传旨了。”李怀汵在榻边坐下,声音冷沉,“嘉嫔白氏,心胸狭隘,欺凌嫔妃,即日起幽居初华殿,无诏不得出。撤去绿头牌,以示惩戒。”

他说到“撤去绿头牌”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她那牌子,放了也跟没放一样。”

叶楠书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旋即又敛了笑意:“太后那边……”

“朕自会去解释。”李怀汵道,“母后是个明理的人,不会为了这事跟朕置气。”

叶楠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燕窝粥,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李怀汵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朕去看看熹才人。”

叶楠书点头:“应该的。她今日受了委屈,圣上多陪陪她。”

李怀汵走出凤仪宫,步辇往未央宫去。一路上,他脸色阴沉,黎昱跟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到了未央宫华阳殿,枕书和玉箫正在廊下煎药,见圣上来了,连忙跪下行礼。

“你家主子呢?”

“回圣上,主子在内殿歇着。”枕书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李怀汵大步走进内殿。傅妘娆正倚在床头,膝盖上盖着一方薄毯,手里捧着一本书。见他进来,她愣了愣,连忙放下书,掀开毯子要下床行礼。

“别动。”李怀汵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伤着了就别乱动。”

傅妘娆只好躺回去,轻声道:“嫔妾失仪,请圣上恕罪。”

李怀汵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盖着薄毯的膝盖上:“伤得如何?”

“不碍事,只是破了点皮。”傅妘娆道,“姐姐已经帮嫔妾上过药了。”

李怀汵伸手,轻轻掀开毯子一角,看见那层纱布,又轻轻盖了回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朕不好。朕该早点下朝,便不会让你受这委屈。”

傅妘娆摇了摇头:“不怪圣上。是嫔妾自己不小心,得罪了嘉嫔娘娘。”

“你不必替她说话。”李怀汵冷声道,“她是什么性子,朕清楚得很。这次若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以为这后宫是她白家的天下。”

傅妘娆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

李怀汵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握住她的手:“娆儿。”

傅妘娆微微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朕今日便下旨,晋你为美人。”李怀汵道,“从六品,赐号不变,仍居华阳殿。”

傅妘娆愣住了:“圣上,嫔妾才入宫几日,便从才人晋为美人,恐怕……”

“恐怕什么?”李怀汵打断她,“朕要晋谁,还需要旁人同意不成?”

傅妘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反对的话,只轻声道:“嫔妾谢圣上恩典。”

李怀汵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你放心,有朕在,往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声:“圣上,内阁送了奏折来,说是有几件急事需圣上批示。”

李怀汵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傅妘娆却抢先道:“圣上政事要紧,嫔妾不碍事的。”

李怀汵看着她,沉吟片刻,对黎昱道:“把奏折搬到华阳殿来。朕就在这儿批。”

黎昱一愣,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几名内侍抬了一张书案进来,在李怀汵的指挥下,摆在窗边。奏折一摞摞搬上来,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李怀汵在书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傅妘娆倚在床头,看着他在窗边批奏折的模样。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奏折,偶尔蹙眉,偶尔提笔批几个字,侧脸线条俊美而坚毅。

她忽然觉得,膝盖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没过多久,外头又传来通报:“圣上,熹美人,慕更衣求见。”

傅妘娆回过神来,道:“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慕舒冉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她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看见傅妘娆靠在床头,膝盖上盖着薄毯,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姐姐!”她扑到床边,抓住傅妘娆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说了!你被嘉嫔罚跪了!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疼不疼?有没有请郎中看过?”

她一叠声地问,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傅妘娆的手背上,哭得比傅妘娆这个当事人还惨。

傅妘娆被她哭得哭笑不得,连忙安慰道:“我没事,只是破了点皮,姐姐已经帮我上过药了。你别哭了。”

“破了点皮?”慕舒冉哭得更凶了,“那得多疼啊!我听说你跪了小半个时辰!那青石板多硬啊!你的膝盖肯定都肿了!”

傅妘娆无奈地看了李怀汵一眼。李怀汵正坐在窗边批奏折,手里提着朱笔,目光却已经离开了面前的奏折,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傅妘娆赶紧给慕舒冉使了个眼色。

慕舒冉哭得正投入,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眼色。直到傅妘娆轻轻咳了一声,又朝窗边努了努嘴,慕舒冉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李怀汵。

慕舒冉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坐在窗边批奏折的圣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惊恐,再到绝望,变化之快,堪称一绝。

“圣、圣上?!”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嫔妾不知圣上在此,请圣上责罚!”

李怀汵放下朱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哭什么?被罚跪的又不是你。”

慕舒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圣上,姐姐被罚跪,嫔妾也是着急,心疼。跪在姐身,痛在妹心啊!”

李怀汵挑了挑眉:“‘跪在姐身,痛在妹心’?你这词儿倒是新鲜。”

慕舒冉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李怀汵看着她那怂样,又好气又好笑,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朕又没说要罚你。”

慕舒冉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退到一边,老老实实地站着,再也不敢哭了。

李怀汵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又看了看傅妘娆,忽然觉得有些吃味。这慕舒冉对傅妘娆的关心,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慕更衣,”他开口道,“你来看熹美人,心意是好的。不过她需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慕舒冉连忙点头:“是是是,嫔妾这就走。姐姐你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又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李怀汵看着傅妘娆,似笑非笑道:“你这妹妹,倒是个有趣的。”

傅妘娆笑了笑:“她年纪小,性子单纯,嫔妾拿她当亲妹妹看待。”

李怀汵“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批奏折。

傍晚时分,慈宁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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