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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定省

九重宫阙:偏爱

建昭元年,八月初五

新妃入宫第二日,天未亮透,东西六宫便陆续掌了灯。

傅妘娆寅时三刻起身,由枕书、玉箫伺候着梳洗。今日是首次以嫔妃身份正式请安,穿戴需格外慎重。她挑了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杏子黄半臂,肩披一条银线绣缠枝莲的薄罗披帛——这是昨日尚服局送来的份例,料子虽不及在家时的好,却也轻薄柔软,走动时如流云拂过。

“主子今日真好看。”玉箫为她绾了个随云髻,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又在鬓边簪了朵新鲜的茉莉。镜中少女眉目如画,仙姿佚貌,只是眼底带着些许倦意。

“初来乍到,夜里难免睡得浅些。”傅妘娆抚了抚衣袖,起身道,“走吧,莫误了时辰。”

主仆三人出了华阳殿,未央宫廊下已候着两名内侍、四名女使,见傅妘娆出来,齐齐行礼:“给熹主请安。”

“起罢。”傅妘娆淡淡道,扶了玉箫的手,往凤仪宫去。

宫道幽深,晨雾未散。沿途遇见几拨人,皆是新入宫的嫔妃,个个精心打扮,披帛颜色各异,在薄雾中如一朵朵飘移的花。傅妘娆看见温雪竹,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而行。纪嫣然、苏雁眉、慕舒冉也陆续跟上,五人默契地走在了一处。

到凤仪宫时,天已蒙蒙亮。殿前庭院里,已有几位先到了。傅妘娆一眼认出坐在石凳上的林晓——瑾贵人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披帛是普通的湖绸,通身素净,只在发间簪了支银簪。她身侧坐着浣纱,桃美人依旧是一身桃粉,披帛浅碧,娇娇怯怯的模样。

“嫔妾给瑾贵人、桃美人请安。”傅妘娆领着几人行礼。

林晓起身还礼,声音温和:“熹才人不必多礼。”

傅妘娆一一引见,几人互相见了礼。正说话间,殿内传来脚步声,却是白朵盈扶着碎玉的手,款款走了出来。

嘉嫔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石榴红织金牡丹纹大袖衫,下着十二破月华裙,肩披一条泥金绣百蝶穿花的霞影纱披帛,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发髻高绾,簪了赤金嵌宝的九尾凤簪,两侧各插一支点翠垂珠步摇,走动时环佩叮当,好不热闹。

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在傅妘娆身上停了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哟,都到了?”白朵盈声音娇脆,带着三分得意,“本嫔还当自己来早了呢。”

众人行礼:“给嘉嫔娘娘请安。”

“免了。”白朵盈摆摆手,径直走到傅妘娆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就是新封的熹才人罢?果然生得好模样,怪不得圣上一见倾心。”

傅妘娆垂眸:“嘉嫔娘娘谬赞。”

“本宫可不是谬赞,”白朵盈伸手,竟自来熟地去拉傅妘娆的手,“你是贵妃娘娘的妹妹,便是本嫔的妹妹。往后在这宫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本宫替你撑腰。”

这话说得直白,院中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傅妘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退后半步,恭敬道:“嫔妾初入宫闱,万事不懂,还需向各位娘娘多多请教。嘉嫔娘娘美意,臣妾心领了。”

“请教什么?”白朵盈不以为然,“有本嫔在,谁敢欺负你?你呀,就跟着本嫔,保准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这话已是明目张胆的拉拢。林晓眉头微蹙,浣纱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温雪竹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忧色。

正僵持间,殿内传来内侍的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敛容肃立,分列两侧。叶楠书扶着崔然的手,缓缓走出。她今日未着礼服,只穿了身杏子黄的常服,肩披一条鹅黄绣缠枝莲的薄罗披帛,小腹已显怀,步履从容,气度雍容。

“臣妾/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声行礼。

“都起罢。”叶楠书在正中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朵盈和傅妘娆身上,顿了顿,方笑道,“今日是新人入宫后头一次请安,本宫原想着,人多了,该热闹些才是。只是方才在殿内,似乎听见些不大妥当的话。”

她声音不高,却让白朵盈脸色一僵。

“嘉嫔,”叶楠书看向她,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淡了几分,“你方才说,要让熹才人跟着你?”

白朵盈强笑道:“臣妾是看熹才人初来乍到,怕她受委屈,这才……”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叶楠书打断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只是后宫之中,姐妹和睦便是最好。圣上最厌的,便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若让他知道,后宫有人明目张胆地收拢人心,怕是会不高兴。”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众人:“本宫希望,六宫和睦,姐妹同心。如此,圣上方能安心前朝,不为后宫之事烦心。诸位妹妹,可明白?”

众人齐齐屈膝:“臣妾/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白朵盈咬着唇,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再多言。

叶楠书这才缓和了神色,对傅妘娆温声道:“熹才人,你初入宫,若有不懂的,尽管来回本宫,或是去问你姐姐。华贵妃掌着宫务,最是公正,定不会让人欺了你。”

傅妘娆福身:“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明白。”

一场风波,被叶楠书三言两语化解。众人重新落座,说起闲话。叶楠书问了各宫安置可妥,饮食可惯,又特意叮嘱了有孕的嫔妃需注意的事项——自然,眼下有孕的只她一人。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

“华贵妃娘娘到——”

傅妘婼扶着方春雯的手走进来。她今日穿了身绯紫色如意云纹大袖衫,下着丁香色百迭裙,肩披那条月白绣折枝梅的披帛,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累丝嵌玉鸾鸟簪,通身气度沉静雍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妹妹快起。”叶楠书抬手虚扶,笑道,“你来得正好,本宫正同妹妹们说,日后若有为难处,只管去寻你。”

傅妘婼在左首坐下,目光掠过傅妘娆,在她身上停了停,方转向叶楠书:“臣妾分内之事。只是臣妾愚钝,若有疏漏,还请皇后娘娘指点。”

“妹妹过谦了。”叶楠书笑道,又对众人道,“今日是首次齐聚,本宫便不多留你们了。记住,六宫和睦”

众人齐声称是,又说了会儿话,方陆续告退。

出了凤仪宫,白朵盈狠狠瞪了傅妘娆一眼,扶着碎玉,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晓和浣纱各自回宫。傅妘娆几人落在后头,缓缓而行。

“方才可吓死我了。”苏雁眉拍着胸口,小声道,“那嘉嫔,也忒大胆了,当着皇后的面就敢拉拢人。”

纪嫣然蹙眉:“我听说她是太后侄女,自然有恃无恐。只是皇后娘娘今日这番话,说得极好,既敲打了她,也提点了我们。”

温雪竹点头,看向傅妘娆:“妘娆,今日之事,你需当心。嘉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傅妘娆笑了笑,神色平静:“我入宫,是为侍奉圣上,为皇家开枝散叶。至于旁的事,不想,也不问。”

慕舒冉跟在她身侧,小声说:“姐姐,我……我今日能不能去你宫里坐坐?我那儿……有些冷清。”

傅妘娆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期待与不安,心一软,点头道:“好。正好我带了家乡的茶,请你尝尝。”

慕舒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几人行至岔路,各自回宫。傅妘娆带着慕舒冉往未央宫去,路上遇见几个低位嫔妃,互相见了礼,便匆匆别过。

回到华阳殿,枕书奉上茶点。傅妘娆与慕舒冉对坐窗下,一时无话。窗外一株桂花开了,香气细细地飘进来,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姐姐,”慕舒冉捧着茶盏,忽然开口,“多谢你。”

傅妘娆抬眸:“谢我什么?”

“谢你……那日在储秀宫为我出头,也谢你今日容我来坐坐。”慕舒冉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自知出身低微,在这宫里,原是没人瞧得上的。只有姐姐……不嫌弃我。”

傅妘娆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宫里,出身是重要,却也不是顶重要。重要的是本分,是规矩,是……活下去的心。”

她看向慕舒冉,见她眼中已有泪光,便放柔了声音:“你既入了宫,便是皇家的人。好生侍奉圣上,谨守本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都是明理之人,不会薄待了你。”

慕舒冉用力点头,拭了拭眼角,露出一抹笑:“我晓得的。往后……我能常来寻姐姐说话么?”

傅妘娆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终究点头:“想来时,便来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慕舒冉方告辞离去。傅妘娆送至殿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小主,”玉箫轻声道,“慕更衣性子怯弱,在这宫里,怕是艰难。”

“艰难的不止她一人。”傅妘娆转身回殿,淡淡道,“这深宫,谁人不艰难?”

只是这话,她没说出口。

午后,各宫安静下来。新妃入宫,圣上尚未召幸,众人皆在观望。而第一个侍寝的,往往是风向。

结果当夜,圣旨传来:华贵妃侍寝。

消息一出,六宫皆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松了口气,是因圣上未急着宠幸新人,给了旧人体面;失望,是因这“体面”没落到自己头上。

长乐宫,傅妘婼接到旨意时,正在核对端阳宴的菜单。闻言,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娘娘,可要预备着?”方春雯问。

“预备什么?”傅妘婼淡淡道,“又不是头一回。”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沐浴更衣。挑了身水红色的薄纱寝衣,外罩同色披帛,对镜理了理发髻,便坐在窗前等。

夜色渐深,凤鸾春恩车未来,却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先是缀霞宫初华殿的碎玉,替嘉嫔送来一碟新做的荷花酥,说是“给贵妃娘娘垫垫肚子”。傅妘婼让方春雯收了,赏了碎玉一个荷包,便打发她回去。

接着是碧霄宫翠华殿的春梅,替桃美人送来一方绣帕,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傅妘婼也收了,同样打赏。

然后是棠梨宫含香阁的沉香,替瑾贵人送来一本手抄的佛经,说是“给娘娘静心”。傅妘婼翻了两页,字迹清秀工整,便让方春雯好生收着。

最后来的,竟是瑶华宫玉芙殿的云汀。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云汀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我家主子谢常在让奴婢将这个送给娘娘。说是家传的一块暖玉,冬日佩戴最是养人。”

傅妘婼没接,只问:“谢常在有心了。只是这礼太重,本宫不能收。”

云汀忙道:“我家主子说,娘娘掌六宫事,辛苦劳碌,这块玉不算什么,只是我家主子一片心意。主子还说……她在宫里无依无靠,只望娘娘日后能多照拂一二。”

话说得直白,意思也清楚。

傅妘婼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谢常在的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这玉,你拿回去罢。告诉谢常在,后宫姐妹,皆是侍奉圣上之人,本就该互相照应。本宫掌宫务,自会一视同仁,不会薄待了谁,也不会偏袒了谁。”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至于‘依靠’二字,往后莫要再提。这后宫,唯一的依靠是圣上,是皇后娘娘。本宫与皇后娘娘一体同心,只愿六宫和睦,姐妹相亲。若有人存了别的心思,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云汀脸色白了白,伏身道:“是,奴婢……奴婢明白了。”

“去吧。”傅妘婼摆摆手。

云汀捧着锦盒,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傅妘婼望着那碟荷花酥、那方绣帕、那本佛经,以及云汀留下的、空荡荡的殿门,忽然觉得有些累。

“娘娘,”方春雯轻声道,“您方才那番话,怕是会得罪谢常在。”

“得罪便得罪罢。”傅妘婼揉了揉太阳穴,“这宫里,想投靠本宫的,不止她一个。今日若收了她的礼,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届时本宫成了什么?结党营私的首脑?圣上最厌的便是这个。”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月华如水。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了。

“春雯,你说圣上今夜,还会来么?”

方春雯迟疑道:“旨意已下,圣上……应当会来罢?”

傅妘婼没说话,只望着窗外。等了约莫一刻钟,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她转身,却见是林德元。

“娘娘,”林德元躬身道,“圣上让臣来回话,说前朝有事,今夜不过来了。让您好生歇着。”

傅妘婼顿了顿,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去回话,请圣上保重龙体。”

林德元退下。殿内又只剩主仆二人。

方春雯觑着她脸色,小心道:“娘娘,可要歇了?”

傅妘婼“嗯”了一声,走到妆台前,卸了钗环。镜中女子容颜依旧风华绝代,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挥不去的倦意。

她想起白日里叶楠书那番话,想起那些或试探、或讨好、或算计的面孔,想起圣上那道最终没来的旨意。

这深宫,当真累人。

“春雯。”

“奴婢在。”

“明日你去未央宫华阳殿一趟,悄悄儿的,别让人瞧见。告诉熹才人,就说……”她顿了顿,轻声道,“就说,在这宫里,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让她……万事小心。”

方春雯心头一酸,低低应了声:“是。”

傅妘婼卸下披帛,那水红的薄纱滑落在妆台上,像一片凋零的花瓣。她吹熄烛火,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窗外,月色正好。

清辉洒满王城,也洒在那些或安睡、或辗转、或算计的人身上。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缀霞宫初华殿,白朵盈气得摔了一套茶具,骂傅妘娆“不识抬举”,骂皇后“多管闲事”。

瑶华宫玉芙殿,谢晴婉听了云汀的回话,冷笑一声,将手中那方暖玉狠狠掷在地上。玉碎成几瓣,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未央宫初华殿,傅妘娆坐在灯下,给远在宫外的祖父写信。信写得很长,说了入宫的见闻,说了皇后的宽和,说了姐姐的照拂,说了新结识的姐妹。只字不提白朵盈的拉拢,不提那些暗潮汹涌。

最后她写:“孙女一切安好,望祖父保重身体。宫中岁月长,孙女会谨守本分,不辱傅家门楣。”

写罢,她封好信,交给枕书:“明日想法子送出去。”

枕书应下,退下了。傅妘娆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明月,久久不动。

月色清冷,照着她沉静的侧脸。那仙姿佚貌的容颜,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人。

而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明月,也映着这深宫无边的夜。

路还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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