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元年,八月初一
距离皇后有喜已近五月,凤体渐重,腹中龙胎安稳。圣上李怀汵龙心大悦,连带着对前朝后宫的诸事都多了几分耐心,连白朵盈三番五次递条子要加冰,都被他难得宽和地批了“准”字。
傅妘婼捏着那张加冰的条子,看着御笔朱批的“准”,半晌没说话。
“娘娘,”方春雯觑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圣上这是……体恤嘉嫔年轻,怕热?”
“体恤?”傅妘婼将条子轻轻丢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圣上体恤她年轻,也体恤本宫年老,合该操劳。”
方春雯不敢接话,只低头研墨。
殿内静了片刻,傅妘婼忽然道:“罢了,圣上既准了,那就给她加。只是——”她抬笔,在条子旁添了一行小字:“初华殿用冰超额,下月例减半以补。”
写完,她搁下笔,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三日便是大选,储秀宫那边,可都安置妥当了?”
“回娘娘,都已安置妥当。共三十六位秀女,昨儿已全数入宫,由尚仪局顾尚宫并两位嬷嬷教导规矩。”方春雯顿了顿,又道,“对了,前日内书堂女官考核已毕,录了前一百名,今日各局正在分派。”
傅妘婼点点头,没再多问。女官选拔自有章程,她不必事事过问。眼下最要紧的,是三日后那场选秀。
她想起前日去凤仪宫请安时,叶楠书倚在榻上,抚着微隆的小腹,轻声说:“妹妹,这回选秀,怕是要进不少新人罢?”
傅妘婼当时只笑笑:“再多的新人,也越不过您去。”
叶楠书摇头,眼底有淡淡的忧色:“我倒不是怕这个。只是人一多,是非就多。妹妹日后掌着宫务,怕是更要劳神了。”
傅妘婼握着她的手,想说“不怕”,话到嘴边,却成了:“您安心养胎,旁的事,有我。”
是啊,有她。
这偌大后宫,皇后有孕,贵妃掌权,新人入宫,旧人仍在。往后这潭水,是清是浊,是静是动,都得她来看着。
储秀宫这几日,很是热闹。
三十六位秀女,来自各州各府,有高门贵女,有小户碧玉,有书香门第,也有将门之后。三十六人挤在一处学规矩,免不了生出些是非。
教规矩的嬷嬷姓严,人如其名,板着一张脸,手里的戒尺从不离手。行、走、坐、立、请安、奉茶、回话,样样要教,样样要考。错一处,戒尺便不轻不重地落下来,不伤筋骨,却足够疼,也足够丢人。
学了三日,便有两人格外“出挑”。
一个是乔夕念,从四品通议大夫独女,生得一副出水芙蓉貌,偏偏脑子不大灵光。严嬷嬷教“万福礼”,教了十遍,她还能在转身时同手同脚,惹得满堂窃笑。
另一个是夏千歌,从六品刑部员外郎之女,容貌也是出水芙蓉,性子却骄纵得很。仗着家世在秀女中算得上中上,又自觉容貌出众,对那几个出身不高的秀女,很有些瞧不上。
这日学奉茶,两人恰好分在一组。夏千歌端着茶盏,瞥了眼身旁的慕舒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慕舒冉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托,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她父亲只是正九品协律郎,在这满屋贵女中,确是最末流。这几日,明里暗里的轻蔑,她受得多了。
“有些人啊,也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夏千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奉茶都不会,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将来若真进了宫,怕不是要泼圣上一身?”
慕舒冉脸涨得通红,咬着唇,不敢吭声。
乔夕念在一旁傻乎乎地接话:“是啊,我瞧着也悬。严嬷嬷说了,奉茶要稳,要轻,要……”
“闭嘴。”夏千歌白她一眼,“谁问你了?”
乔夕念委屈地瘪瘪嘴,不说话了。
周围几个秀女低低笑起来,目光在慕舒身上打转,像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够了。”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穿水绿色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正是礼部尚书之女纪嫣然。她身侧还站着三人:一个穿月白衫子,容貌国色天香的,是温雪竹;一个穿绯色衣裙,笑容明媚的,是苏雁眉;还有一个——
夏千歌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少女穿一身淡紫衣裙,肩披一条浅银绣缠枝莲的素罗披帛,静静立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风姿天成。容貌更是……夏千歌搜肠刮肚,只想出“仙姿佚貌”四字。是了,这便是那位太尉府二小姐,华贵妃的嫡亲妹妹,傅妘娆。
“不过学个规矩,何必言语伤人。”傅妘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慕小姐既入了储秀宫,便是过了初选的,自有她的长处。夏小姐这般说,是不信宫中择选的眼光,还是不信严嬷嬷的教导?”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夏千歌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傅小姐说笑了,我不过是随口一句,哪来那么多意思。”
“随口一句?”苏雁眉笑嘻嘻地接话,“夏小姐这随口,可真是锋利,扎得慕小姐脸都白了。若这也叫随口,那严嬷嬷平日训我们,岂不是句句金玉良言?”
周围笑声更大了些,只是这次,嘲弄的对象换成了夏千歌。
“你们——”夏千歌气得脸通红,却不知如何反驳。
乔夕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道:“怎么了?不是说奉茶么?”
“奉茶?”严嬷嬷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手中的戒尺“啪”一声敲在案上,“老身看你们是闲得慌,规矩没学会,倒是学会斗嘴了!”
满堂寂静
严嬷嬷目光扫过夏千歌和乔夕念,冷声道:“夏小姐,乔小姐,出言不逊,挑拨是非,罚抄《女诫》十遍,明日交来。抄不完,便不必用膳了。”
又看向傅妘娆几人:“傅小姐、纪小姐、温小姐、苏小姐,逞口舌之快,亦非淑女所为。各抄《女则》三遍,以儆效尤。”
五人齐齐屈膝:“臣女知错。”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只是自那日后,傅妘娆、温雪竹、纪嫣然、苏雁眉、慕舒冉五人,便常在一处。傅妘娆与温雪竹本就是手帕交,如今多了纪嫣然和苏雁眉两个爽利性子,又添了慕舒冉这个乖巧安静的,五人相处,倒也投契。
只是慕舒冉看傅妘娆的眼神,一日比一日不同。那日傅妘娆为她出头,在她灰暗的世界里,便如投下了一束光。那光太亮,太暖,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想抓住。
八月初四,大选之日
因皇后有孕五月,不便久坐,选秀大典便由太后与华贵妃主持。圣上只在最后殿选时露面。
储秀宫一早便忙开了。三十六位秀女,个个精心打扮,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将不大的宫室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动着各种香气,甜的、雅的、浓的、淡的,混杂在一处,熏得人头晕。
傅妘娆只薄施脂粉,穿了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肩披一条银线绣蝶的素罗披帛。发髻绾得简单,插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点翠珠花。通身清雅,在这满室姹紫嫣红中,反倒格外打眼。
温雪竹挨着她,小声道:“你这身也太素了些,今日大选,该穿鲜亮些才是。”
傅妘娆笑笑:“姐姐不也穿得素?”
温雪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也只簪了支赤金步摇,比起旁人的满头珠翠,确实算素净。
“我是不想争那风头,”温雪竹叹道,“你却是……”
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秀女听宣——依次入殿——”
三十六人,分作六批,每批六人。傅妘娆在第二批,温雪竹在第三批,纪嫣然在第四批,苏雁眉和慕舒冉在最后两批。
进殿,行礼,问话,退下。流程刻板,却关乎一生。太后坐在上首,华贵妃陪坐一侧,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在名册上勾画。
傅妘娆进殿时,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这是傅家的二丫头?”太后侧首问傅妘婼。
傅妘婼点头,声音平静:“是臣妾的妹妹,傅妘娆。”
“模样倒比你当年还出挑些。”太后笑了笑,问傅妘娆,“可读过什么书?”
傅妘娆垂眸答:“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则》《女诫》,闲时也翻些诗词。”
“可会弹琴?”
“略通一二,不敢称会。”
太后点点头,看向傅妘婼。傅妘婼会意,在名册上“傅妘娆”三字旁,轻轻画了个圈。
殿选在午后。圣上驾临,坐在正中,太后与贵妃分坐两侧。通过初选的秀女再次入殿,由圣上亲定去留与位分。
傅妘娆进殿时,李怀汵正端起茶盏。目光扫过殿下那抹浅碧,动作微微一顿。
“臣女傅妘娆,参见圣上,参见太后娘娘,贵妃娘娘。”
声音清凌凌的,如玉石相击。
李怀汵放下茶盏,看着殿下跪伏的少女。浅碧衣裙,月白披帛,一身清雅,却掩不住那通身的气度。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像初春枝头未绽的玉兰。
“抬起头来。”他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傅妘娆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李怀汵看着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像秋日的潭水,倒映着殿顶的藻井,也倒映着他的身影。他见过无数美人,叶楠书的国色天香,傅妘婼的风华绝代,林晓的眉目如画,浣纱的小鸟依人,白朵盈的楚楚可怜……可没有一双眼睛,像这双一样,干净,却又深邃,仿佛藏着一整个静谧的夜。
“多大了?”他问,明知故问。
“回圣上,臣女今年十五。”
“生辰?”
“九月二十九。”
李怀汵手指轻轻叩了叩扶手。九月二十九……与他是同一日。
“可有什么擅长的?”
“臣女愚钝,琴棋书画,只略通皮毛。”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李怀汵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傅妘婼时的情形。那时她刚入东宫,也是这般年纪,只是傅妘婼的眼神里,有几分将门之女的英气,而眼前这人,却是满身的书卷气。
原来傅家,还养出了这样的女儿。
“留。”他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傅妘婼垂眸,笔尖在“傅妘娆”三字旁顿了顿,终究还是写下了“留”字。
傅妘娆谢恩退下,走出殿门时,听见内侍高声宣:
“傅氏妘娆,留牌子,赐香囊——”
紧接着,是位分与封号:
“封正七品才人,赐号‘熹’,居未央宫华阳殿——”
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怀汵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接下来几个秀女,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温雪竹进殿,那国色天香的容貌让他稍稍回神,问了家世,留了牌子,封从七品常在,居承乾宫庆阳殿。
纪嫣然,留,封正八品选侍,居关雎宫夕颜阁。
苏雁眉,留,封从九品答应,居悦仙宫颐景殿。
慕舒冉,留,封正九品更衣,居怡春宫隐月阁。
顾昀秋,留,封正八品选侍,居灵犀宫清宁阁。
谢晴婉,留,封从七品常在,居瑶华宫玉芙殿。
乔夕念,留,封从九品答应,居灵犀宫清安阁。
江婉清,留,封正九品更衣,居邀月宫雪嫣阁。
轮到夏千歌时,李怀汵已有些疲了。太后却忽然开口:“这丫头哀家瞧着不错,生得水灵,性子也活泼。”
李怀汵看了太后一眼,明白这是要他留人。母子前几日为着前朝的事有些龃龉,太后这是递台阶,也是提醒。
“留。”他淡淡道,随手翻了翻名册,“封正九品更衣,居……缀霞宫流霞阁。”
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缀霞宫主位是白朵盈,她那侄女什么性子,她最清楚。将夏千歌放过去,只怕……
但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大选结束,入选者九人,落选者二十七。入选的欢天喜地,落选的黯然神伤,人生悲欢,在这深宫一隅,上演得淋漓尽致。
当夜,圣旨传遍东、西六宫
长乐宫,傅妘婼捏着那份名录,看了许久。
“熹才人……”她轻轻念出这三个字,指尖拂过“熹”字,那朱砂写的字,在烛光下红得刺目。
“娘娘,”方春雯轻声道,“二小姐入了宫,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傅妘婼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本宫该高兴。”
她放下名录,走到窗边。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辉冷冷。
“春雯,你说,娆儿那性子,在这宫里,能活多久?”
方春雯不敢答。
傅妘婼也不需要她答。她望着那弯月,想起许多年前,祖父的书房里,那个总爱趴在窗边看书的妹妹。那时她还小,梳着双丫髻,捧着本《诗经》,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后来她入东宫,离家那日,妹妹追到门口,拉着她的袖子,眼圈红红地问:“姐姐,宫里好玩么?”
她说:“好玩,姐姐去玩够了,就回来陪你。”
一别数年,妹妹长大了,却也进了这宫墙。
只是这次,不是来玩的。
傅妘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肩上的披帛,月白的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罢了,”她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明日她来请安,你提点着些。未央宫主位空着,她暂为一宫位分最高者,要约束好宫人,莫让人抓了错处。”
“是。”
“还有,”傅妘婼顿了顿,“她那两个陪嫁女使,叫什么来着?”
“回娘娘,一个叫枕书,一个叫玉箫。”
“嗯。让林德元去敲打敲打,宫里不比府里,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是。”
傅妘婼摆摆手,方春雯悄步退下。
殿内只剩她一人。她走回书案前,看着那份名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温雪竹,纪嫣然,苏雁眉,慕舒冉,顾昀秋,谢晴婉,乔夕念,江婉清,夏千歌。
九个新人,九种性情,九种来历。
这后宫,又要热闹了。
她拿起朱笔,在傅妘娆的名字旁,轻轻点了一点。
墨迹氤开,像一滴泪。
与此同时,储秀宫侧殿,宋清如正就着昏暗的烛火,缝补一件粉色宫装。
她通过了内书堂考核,名次是第七十三。不高不低,刚好够着八品“和人”的边。今日分派,她去了尚宫局,从最低等的文书女史做起。
同屋的安倾城也过了,去了尚工局,此刻正对着一块木头较劲——她在学雕刻,说将来要做个“巧匠”。
“清如,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穿上披帛?”安倾城忽然问。
宋清如手一顿,针尖刺进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将手指含进口中,含糊道:“等你当上一等女使,或者……升了品级。”
“那得多久啊。”安倾城叹气,放下刻刀,“我今日瞧见尚服局的楚尚宫了,她那条披帛,是雨过天青的云锦,上头绣着缠枝莲,走起路来飘飘的,真好看。”
宋清如没接话,低头继续缝补。粉色粗布,针脚细密。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披帛……她想起今日在尚宫局,远远瞧见的那位华贵妃。月白的披帛,素雅的花纹,走起路来,当真如谪仙临凡。
可她只是八品和人,是尚宫局最末流的女史。披帛,离她太远了。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宫装抖开,对着烛火看了看。针脚整齐,补丁平整,不仔细瞧,看不出破绽。
“睡罢,”她吹熄烛火,轻声道,“明日还要当值。”
黑暗中,安倾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宋清如在榻上躺下,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眼前却浮现出白日里,那些新入选的秀女们,穿着锦绣华服,披着各色披帛,在宫人簇拥下,迤逦离去的背影。
其中有一抹浅碧,最是打眼。
傅妘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太尉府的二小姐,华贵妃的妹妹,圣上亲赐封号的“熹才人”。
同是傅家女儿,一个已是贵妃,掌六宫事;一个初入宫闱,便得盛宠。
而她,宋清如,曾是官家小姐,如今却只是个八品女史。
这世道,当真不公。
她闭上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急。
她对自己说。
路还长。
总有一天,她也会穿上那样的披帛,站在那高处,俯瞰这芸芸众生。
窗外,月已中天。清辉洒满宫道,也洒在那些新入宫的妃嫔、新晋的女官、以及无数辗转难眠的人身上。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而明日,太阳照常升起。
这座古老的王城,又将迎来新的一天,新的故事,新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