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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临门

后宫第一美人

建昭元年,五月初七

  

距离新朝开年已两月有余,王城内外春意渐浓。御花园里的芍药开了碗口大,太液池边的垂柳绿得能滴下水来,连宫墙下那些不起眼的苔藓,都泛出鲜亮的青翠。

就在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凤仪宫传出了一桩震动六宫的消息。

“皇后娘娘有喜了!”

紫宸殿内,李怀汵手中的朱笔停在奏折上,一滴朱砂墨顺着笔尖“啪嗒”落在“准”字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他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茶盏“哐当”一声倒在奏折堆里。

“当真?”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前来报喜的姜立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光洁的金砖,声音却扬得高高:“千真万确!杏林馆的刘郎中亲自诊的脉,说已近三月,胎象稳固!”

李怀汵绕过案几,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对慧欣道:“传朕旨意,六宫同庆,赏!凤仪宫上下,月例加倍!”

“是。”慧欣躬身,嘴角也带了笑。

半个时辰后,圣旨传遍东西六宫。

长乐宫,千秋殿

傅妘婼正在用早膳。一碗碧粳米粥,两碟时新小菜,一笼水晶虾饺,简单却精致。方春雯立在旁侧布菜,动作轻悄无声。

旨意传到时,傅妘婼夹着虾饺的银箸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稳稳地将虾饺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吞下,方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起身接旨。

“臣妾领旨,谢圣上、皇后娘娘恩典。”她声音平静,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

传旨的内侍退下后,傅妘婼坐回桌前,又夹起一只虾饺。只是这次,她盯着那晶莹剔透的饺子皮看了许久,忽然“啪”一声放下银箸。

“春雯。”

“奴婢在。”

“你说,”傅妘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现在去凤仪宫道贺,会不会显得太急了些?”

方春雯垂眸:“娘娘与皇后娘娘情深,此时去,正是姊妹情深的体现。”

“姊妹情深……”傅妘婼重复了一遍,轻笑出声,“是啊,情深。”

她放下茶盏,起身:“更衣,去凤仪宫。”

才走到殿门口,第二道旨意又来了。

“圣上有旨:皇后有孕,宜静养。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华贵妃代为掌管,直至皇后凤体康健。”

傅妘婼接旨的手僵了僵。

传旨的内侍笑眯眯地补充:“圣上说,贵妃娘娘素来沉稳干练,定能妥善处理。若有为难之处,可随时回禀君上或君后。”

傅妘婼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臣妾,领旨。”

待内侍走远,她转身回殿,脚步比方才快了三成。方春雯小步跟上,听见自家主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叶楠书,你可真会躲清闲。”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李怀汵,你可真会使唤人。”

凤仪宫今日门庭若市

傅妘婼到时,林晓和浣纱已经到了,正坐在下首陪着叶楠书说话。白朵盈倒是没来——据说是昨日贪凉,夜里踢了被子,今早起便有些鼻塞,怕过了病气给君后。

“贵妃来了。”叶楠书倚在软榻上,气色极好,面若桃花。她未着礼服,只穿了身杏子黄的常服,肩披一条鹅黄绣缠枝莲的薄罗披帛,小腹尚平坦,一只手却已习惯性地护在上头。

傅妘婼行礼,被她抬手止住:“妹妹快坐。你如今担着宫务,本就辛苦,还跑这一趟。”

“娘娘有喜,是天大的喜事,臣妾怎能不来道贺。”傅妘婼在左首坐下,茉香立刻奉上茶盏。她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就淡了些。

罢了,她心想,叶楠书待她,总归是真心。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孕期该注意些什么,想吃什么,夜里睡得可好。林晓话少,只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妥帖的关怀。浣纱倒是活泼,说了几个民间安胎的偏方,被傅妘婼淡淡扫了一眼,便讪讪住了口。

“这些民间方子,未必适合宫中体质。娘娘若有不适,还是该请杏林馆的郎中来瞧。”傅妘婼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清楚。

浣纱低下头:“贵妃娘娘说的是,是嫔妾唐突了。”

叶楠书笑着打圆场:“桃美人也是一片好心。”她看向傅妘婼,眼中带着歉意,“只是这宫务……要劳姐姐费心了。”

傅妘婼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娘娘安心养胎便是。臣妾虽愚钝,总还识得几个字,算得清账,管得住人。”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在叹气。

管得住人?那可未必。

事实证明,傅妘婼的预感是对的。

接下宫务的第一天,尚宫局的陈尚宫抱来了半人高的账册,笑眯眯地说:“这是去岁至今的收支明细,请贵妃娘娘过目。”

第二天,尚仪局的顾尚宫来回禀下月端阳节宴的仪程,从座位排次到菜品顺序,洋洋洒洒说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尚服局的楚尚宫送来一批新贡的衣料,请她定夺如何分配。傅妘婼刚挑了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准备留给叶楠书做孕中的宽松袍子,那边尚食局的姚尚宫又来了,说君后近来喜酸,问要不要在御膳房单设个小灶。

第四天,尚寝局的季尚宫来回禀各宫夏日用冰的份例。尚工局的余尚宫又来回话,说碧霄宫有处屋瓦漏雨,要修葺,但内侍省说银钱不够,问贵妃娘娘可否从别处挪些。

第五天,缀霞宫初华殿来人,说嘉嫔主子嫌初华殿的冰不够用,热得睡不着,要加份例。

傅妘婼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按制,嫔位夏日用冰几何?”

方春雯回话:“日供二十斤。”

“她殿里多少人?”

“连宫女内侍,统共二十六人。”

傅妘婼提笔,在请示的条子上批了两个字:“照旧。”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心静自然凉。”

方春雯嘴角抽了抽,捧着条子出去了。

到了第六天,傅妘婼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白天管教,晚上还得侍寝”。

李怀汵这夜翻了她的牌子。

傅妘婼沐浴更衣,披了件水红色的薄纱披帛,被凤鸾春恩车接去紫宸殿。一路上,她望着窗外掠过的宫灯,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处理的事务:端阳节宴的菜单还没定,各宫夏衣的料子还没发完,碧霄宫修屋顶的银子还没着落……

“爱妃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傅妘婼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坐在紫宸殿的龙床上,李怀汵正俯身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探究。

“臣妾失仪。”傅妘婼垂眸,“只是在想,端阳宴上该备什么粽子。豆沙的好,还是蛋黄的好。”

李怀汵轻笑,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这些事,让尚食局去操心便是。”

傅妘婼心说,尚食局倒是想操心,可最后拿主意的不是我么?

但她没说出口,只温顺地倚过去。李怀汵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香,很好闻。他揽着她的肩,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丝。

“楠书有孕,你多费心了。”他忽然道。

傅妘婼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这是臣妾的本分。”

“朕知道你辛苦。”李怀汵的手滑到她腰间,轻轻揉了揉,“这里,酸不酸?”

岂止是酸,简直是快断了。傅妘婼在心里回答,嘴上却说:“不酸。”

李怀汵低笑,手却继续揉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傅妘婼舒服得差点哼出声,赶紧咬住下唇。

“明日,朕让内侍省拨两个得力的人去帮你。”李怀汵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傅妘婼“嗯”了一声,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这一天实在太累,从早起对账到晚上侍寝,简直比她在太尉府学管家时还要辛苦十倍。

朦胧中,她听见李怀汵在说话,内容却听不分明。她只想睡觉,好好地、沉沉地睡一觉,不用想账册,不用想粽子,不用想屋顶漏雨,也不用想白朵盈那“心静自然凉”。

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李怀汵说到一半,听见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他低头,看见傅妘婼靠在他肩上,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是睡熟了。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盖好锦被,他在她身侧躺下,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想起白日里慧欣回的话:

“贵妃娘娘这几日,日日忙到亥时。昨儿夜里批条子,批着批着,竟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是方典侍将人扶到床上的。”

李怀汵侧过身,看着傅妘婼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白。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烦心。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睡吧。”他低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

傅妘婼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将被子卷走大半。

李怀汵看着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锦被,沉默片刻,认命地去柜子里又取了一床。

这一夜,傅妘婼睡得极沉。她梦见自己成了一截木头,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累。李怀汵和叶楠书围着她转,急得团团转,说“贵妃怎么不动了”,她就冷冷地回:“臣妾是木头,木头不会动。”

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李怀汵早已去上朝了。

傅妘婼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梦里那截木头的舒坦劲儿还在心头盘旋,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

“从今天起,我要做个木头人。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累,让他们后悔。”

话音未落,方春雯端着铜盆进来,闻言脚步一顿,表情古怪。

傅妘婼面不改色:“更衣。尚宫局是不是还等着本宫对账?”

“是。”方春雯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幻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傅妘婼的“木头人”大计,在见到陈尚宫抱来的又一批账册时,彻底宣告破产。

“这是今年头五个月各宫的用度,请贵妃娘娘过目。”陈映秋笑眯眯的,仿佛抱着的不是能砸死人的账本,而是一堆金元宝。

傅妘婼看着那摞得有她半人高的册子,沉默了三息。

“放这儿吧。”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陈尚宫放下账册,行了礼,退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娘娘,尚仪局顾尚宫说,端阳宴的乐舞单子也拟好了,午后送来请您定夺。”

傅妘婼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门关上,殿内只剩下她和方春雯。傅妘婼盯着那摞账册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从最上面抽了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

她看了三行,眼前就开始发花。

“春雯。”

“奴婢在。”

“去,给本宫沏壶浓茶来。”傅妘婼揉着眉心,“越浓越好。”

浓茶来了,傅妘婼灌下去大半壶,总算打起精神。她提起朱笔,开始对账。一笔一笔,一项一项,看得仔细,批得认真。

批到缀霞宫的用度时,她顿了顿。

“初华殿上月领了二十匹云锦?”她抬头看方春雯。

“是。嘉嫔说要做夏衣,尚服局便拨去了。”

傅妘婼冷笑:“二十匹,她是要一天换三身,连披帛都裁新的么?”提笔,在条子上批:“按制,嫔位季供云锦十匹。多领的,从下季扣回。”

又翻一页:“初华殿要换一套紫檀木家具?”

“嘉嫔说原先的黄花梨木不够气派。”

傅妘婼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下四个字:“驳回。俭以养德。”

一本账册批完,茶也凉了。傅妘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忽然问:“春雯,你说,本宫现在去君上面前哭一场,说这宫务太累,本宫干不了,君上会不会心软,把事收回去?”

方春雯认真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君后娘娘有孕,不能劳累。其余嫔妃……瑾贵人位分不够,桃美人资历尚浅,嘉嫔娘娘……”方春雯顿了顿,委婉道,“怕是担不起。”

傅妘婼长叹一声,将脸埋进账册里。

“本宫知道了。”她闷闷的声音从纸页间传来,“这后宫,除了本宫,竟没一个能担事的。”

方春雯忍着笑:“娘娘能者多劳。”

“能者多劳……”傅妘婼抬起头,发髻有些散乱,一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多了几分颓唐的美,“本宫现在只想当个不能者,少劳,不劳。”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声:

“启禀贵妃娘娘,新入宫的三等女使已到,各局主管请您去训话。”

傅妘婼闭了闭眼。

“更衣。”

她站起身,任由方春雯为她整理衣冠,抚平衣袖,重新绾好发髻,披上那条月白绣折枝梅的披帛。

铜镜里,那人又是那个端庄沉稳、风华绝代的华贵妃了。

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青黑。

六月初一,新一批女使入宫

统共三十二人,年纪从十四到二十不等,穿着统一的粉色宫装,未披披帛,站在尚宫局前的空地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傅妘婼到的时候,六局主管已候着了。陈尚宫上前一步,恭敬道:“贵妃娘娘,人都在这儿了。按例,三等女使先在各局学规矩,三个月后考核,通过的升二等,再三个月升一等。之后可凭自愿参加内书堂考核,合格者晋八品,分入各司。”

傅妘婼点点头,目光扫过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粉衣粉裙,像一片初开的桃花。只是这桃花,开在了这深宫高墙里,能不能结果,能结出什么果,全看造化。

“都抬起头来。”她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女使们缓缓抬头,目光却仍低垂,不敢直视。

傅妘婼从她们面前走过,脚步不疾不徐。披帛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进了宫,便是宫里的人。”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女使身上。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气质却与旁人不同,带着几分书卷气。“叫什么名字?父亲曾是做什么的?”

那女使屈膝行礼,声音清晰:“奴婢宋清如。家父……曾为正七品云骑尉。”

家道中落的小姐。傅妘婼心里明了,又看向下一个。

“奴婢安倾城,兄长是城中茶馆老板。”

“奴婢陆妤,家父曾为从八品尚书主事。”

“奴婢娇云……”这声音顿了顿,低了几分,“曾在花楼,已赎身。”

傅妘婼没有多问,继续往下走。

“奴婢冯晓意,家父曾为从九品弘文校书郎。父母早逝,与兄长相依为命。”

“奴婢苏忆,家父是猎户。”

“奴婢谢蕊珠,家父是夫子。”

“奴婢周青黛,家父是郎中。”

一圈问下来,傅妘婼心里有了数。这三十二人里,有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有平民良家女,有花楼赎身的女子,也有医者、夫子的女儿。各色各样,倒是齐全。

“规矩,自有各局教你们。”她回到上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本宫只嘱咐一句:在这宫里,守本分,知进退,才能走得长远。若有那心术不正、投机取巧的——”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宫规森严,容不得沙子。”

底下鸦雀无声。

傅妘婼摆摆手:“都带下去罢。”

女使们被各局主管领走,空地上很快只剩下傅妘婼和方春雯。傅妘婼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宫时的情形。

那时她还是太尉府的嫡小姐,跟着祖母进宫给太后请安。也是站在这样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高高的宫墙,心里想的是:这墙真高,真红。

如今,她在这墙里了。

“娘娘,”方春雯轻声提醒,“尚仪局顾尚宫还在等您定乐舞单子。”

傅妘婼回过神,揉了揉眉心。

“走吧。”

她转身,月白的披帛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阳光正好,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不远处的宫道拐角,几个粉衣女使正被楚尚宫领着往尚服局去。其中一个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傅妘婼离去的方向。

那是宋清如

她看着那道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后,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看什么呢?”身旁的安倾城小声问。

宋清如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没什么。只是觉得,贵妃娘娘的披帛真好看。”

“那是自然。”前头引路的掌衣女史听见,回头笑了笑,“那可是江宁贡的月影纱,一年也就那么几匹。你们好好学,将来若是有造化,也能穿上那样的料子。”

宋清如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想起离家前,病榻上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清如,进宫去,好好活。咱家……就靠你了。”

好好活。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粉色的粗布袖子,磨得指尖发疼。

这深宫,她要活下来。

活出个人样。

傍晚,傅妘婼终于批完最后一本账册。她搁下朱笔,只觉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眼前也一阵阵发花。

“娘娘,歇歇吧。”方春雯端来一盏参茶,“君上那边传话,说今儿不过来了,让您好生歇着。”

傅妘婼接过茶盏,小口啜着。参茶微苦,回味却甘。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问:“春雯,你说,那些新入宫的女使,此刻在做什么?”

方春雯想了想:“该是在学规矩吧。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行礼,怎么回话。”

傅妘婼笑了笑:“是啊,学规矩。”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年轻的脸孔,有惶恐,有忐忑,有期待,也有野心。像初春的草芽,拼命想从冻土里钻出来,却不知头顶是阳光,还是风雨。

“本宫当年学规矩时,可没少挨手板。”她轻声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祖母请了宫里的老嬷嬷来教,错一处,打一下。本宫那时倔,不肯哭,手心肿得老高,还咬着牙一遍遍练。”

方春雯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受苦了。”

“苦么?”傅妘婼望着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现在想来,倒不觉得苦。若不是那时挨的打,今日坐在这位子上,怕是要出更多错。”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面,带来御花园里晚香玉的甜香。

“春雯。”

“奴婢在。”

“你说,本宫现在弄伤手,去圣上面前哭一场,说手疼,能不能歇几日?”

方春雯这次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能。”

“为何?”

“因为端阳节宴就在三日后,菜单还没定,座位还没排,乐舞单子您还没批。”方春雯一桩桩数来,“尚服局等您定各宫夏衣的料子,尚寝局等您批用冰的份例,尚工局等您拨银子修碧霄宫的屋顶。还有,嘉嫔娘娘今日又递了条子,说心静不下来,非要加冰不可。”

傅妘婼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星子。

半晌,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朱笔。

“本宫还是继续当这块能者多劳的木头罢。”

至少,木头不会手疼。

她蘸了朱砂,在端阳宴的菜单上,郑重地批下一个字:

“可。”

窗外,星子渐密。初夏的夜风,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吹动她肩上的披帛,月白的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片月光,轻轻地,落在这深宫寂寂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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