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建昭元年,三月初九。
春寒料峭,王城朱墙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在汉白玉阶上敲出清泠的响。三年国丧终是过了,满城素缟撤下,换上了新帝登基应有的明黄与正红。
晨光微熹时,太极殿前九重丹陛之上,新君李怀汵一袭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旒垂落,遮住了那张谪仙般容颜上的神情。祭天、告祖、受玺,冗长的仪典从寅时持续到午时。百官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漫过殿前广场,传至深宫每个角落。
待到日头偏西,新君回到紫宸殿,方褪下那身重逾千钧的礼服。
“圣上,”贴身内侍黎昱躬身入内,声音压得低而稳,“慈宁宫方才传话,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李怀汵正由慧欣伺候着更衣。这位五品尚侍年约二十,眉目清秀,动作利落,此刻正为他系着常服的玉带。闻言,李怀汵眼睫未抬,只淡淡道:“更衣毕便去。”
慈宁宫在东六宫以北,绕过太液池便是。太后白妍已等候多时,见儿子进来,脸上便露出真切笑意。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怀汵行礼。
“快起来。”太后招手让他近前,细细打量一番,叹道,“今日累着了吧?只是有桩事,不得不与你说。”
她说着,朝身侧示意。一名少女自屏风后转出,盈盈下拜。
“臣女白朵盈,参见圣上。”
声音娇脆,如出谷黄莺。李怀汵垂眸看去,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外罩杏子红半臂,肩披一条银线绣蝶恋花的素罗披帛——确是爱美,也确符合她尚书令嫡女的身份。容貌是极清丽的,柳眉杏眼,唇不点而朱,一副楚楚可怜之态。只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骄矜,坏了三分韵致。
“这是你舅舅的幺女,朵盈。”太后拉过少女的手,轻轻拍着,“你也知道,你舅舅在朝中不易。朵盈自小养在深闺,性子单纯,哀家想着,不若让她进宫来,一来陪陪哀家,二来……”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
李怀汵神色未变,只道:“母后安排便是。”
太后笑意更深:“那便封个嫔位罢,赐号‘嘉’,居缀霞宫初华殿。朵盈,还不谢恩?”
白朵盈眼睛一亮,立刻伏身:“臣女谢圣上恩典!”
她起身时,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得意。那披帛随着动作轻轻一荡,掠过李怀汵的袍角。
次日清晨,凤仪宫内
叶楠书寅时三刻便起了。崔然领着几名宫女伺候梳洗,梨香从尚服局取来今日要穿的礼服——正红色蹙金绣鸾鸟朝日纹大袖衫,配十二破月华裙,肩搭泥金绣云凤纹的朱砂色披帛。一头青丝绾作高髻,戴九翚四凤冠,两侧各插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
“娘娘今日气色极好。”崔然为她正了正冠簪,轻声道。
叶楠书望着镜中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微微一笑。她才十七,却已是这六宫之主。昨夜圣上歇在紫宸殿,未曾召幸任何人——这是新朝第一夜,他给了中宫该有的体面。
“各宫都到了么?”她问。
“回娘娘,华贵妃娘娘已到前殿候着了。瑾贵人、桃美人也到了。”姜立群在帘外回话,“只是……初华殿那位,尚未见人影。”
叶楠书神色不变,只道:“再等等。”
这一等,便等到辰时将至。
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嗓音:“姑母非要我戴这支簪子,重得很——”
帘栊打起,白朵盈姗姗来迟。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纹襦裙,披帛是罕见的霞影纱,走动间流光溢彩。发髻上果然插着一支赤金嵌宝牡丹簪,华贵是华贵,却与她那楚楚可怜的容貌不甚相称。
她进殿,目光先落在上首的叶楠书身上,顿了顿,才不甚标准地行了个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嘉嫔免礼。”叶楠书声音温和,“坐罢。”
白朵盈直起身,眼睛却瞟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女子。
那是傅妘婼。
今日华贵妃穿的是绯紫色如意云纹大袖衫,下着丁香色百迭裙,肩搭一条银线绣折枝梅的月白披帛。发髻绾得简单,只戴一支累丝嵌玉鸾鸟簪,并两朵点翠珠花。通身气度沉静雍容,与她那风华绝代的容貌相得益彰,坐在那里,便如一幅工笔美人图。
白朵盈盯着她那披帛看了片刻,忽然笑道:“贵妃姐姐这披帛料子真好,是江宁今年的新纱罢?我姑母前儿也得了一匹,赏给我做裙子了。”她说着,故意拂了拂自己肩上霞影纱的披帛,“只是我觉得,这霞影纱衬我肤色些。”
殿内静了一瞬。
坐在傅妘婼下首的林晓垂眸抿茶,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另一侧的浣纱则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好奇地望望这个,看看那个。
傅妘婼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白朵盈,微微一笑:“嘉嫔妹妹好眼力。这月影纱确是江宁贡品,不过已是前年的料子了。妹妹身上这霞影纱才是今年新贡,太后疼你。”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恼意,倒让白朵盈一拳打在棉花上,噎了噎。
叶楠书适时开口:“今日是姐妹们头一回齐聚,往后同在宫中,当以和睦为要。”她目光掠过众人,在林晓和浣纱身上停了停,“瑾贵人、桃美人初封位分不高,但都是东宫旧人,本宫与圣上都不会薄待。你们安心住着,缺什么,只管来回本宫。”
林晓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谢皇后娘娘关怀。”她今日穿得素净,藕荷色襦裙配青色半臂,披帛是普通的湖绸,浑身上下只有发间一支银簪,却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冽。
浣纱也跟着起身,声音娇娇软软:“奴婢……臣妾谢皇后娘娘。”她似乎还不习惯改口,脸颊微红,倒显出几分娇憨。
白朵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个女官,一个婢子……”
声音不大,却足够殿内几人听见。
傅妘婼端起茶盏,以袖掩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方春雯立在她身后,垂手敛目,如泥塑木雕。
叶楠书恍若未闻,只温声道:“今日便到这里罢。八月初大选,六宫都要添新人,届时事务繁杂,还需华贵妃多费心协助本宫。”
傅妘婼起身:“臣妾分内之事。”
众人依次告退。
出了凤仪宫,白朵盈扶着碎玉的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那霞影纱披帛在身后扬起一道流光。经过傅妘婼身侧时,她脚步顿了顿,哼了一声,径自往缀霞宫方向去了。
林晓与傅妘婼并肩而行,轻声道:“这位嘉嫔娘娘,倒是……活泼。”
傅妘婼目视前方,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太后娘家侄女,自然活泼些。”她侧首看林晓,“你住棠梨宫,与缀霞宫不远,平日若遇着,避着些便是。”
林晓点头:“嫔妾明白。”
二人行至岔路,傅妘婼往东六宫去,林晓则向西。走出几步,傅妘婼忽然回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浣纱。
“桃美人。”
浣纱连忙上前:“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傅妘婼打量她片刻。十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桃粉色的襦裙,披帛是浅碧色,上面绣着疏疏的桃花,倒应了她的封号。容貌确是小鸟依人,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心机。
“碧霄宫主位尚空,你暂为一宫位分最高者,要约束好宫人,谨守本分。”傅妘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浣纱低头:“是,嫔妾谨记。”
待傅妘婼走远,浣纱才直起身。春梅凑过来,小声道:“主子,咱们也回罢?”
浣纱望着傅妘婼远去的背影,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碧霄宫去。
肩上的浅碧披帛在春风里微微飘荡,像一痕脆弱的柳枝。
长乐宫,千秋殿。
傅妘婼卸了钗环,换了身家常的霁青色襦裙,未披披帛,只松松绾了个髻。方春雯端来一盏冰糖雪梨羹,轻声道:“娘娘今日起得早,润润喉罢。”
“放下罢。”傅妘婼倚在窗边榻上,望着庭中那株尚未开花的西府海棠,忽然问,“春雯,你觉得嘉嫔如何?”
方春雯沉吟片刻:“看似嚣张,实则……”她顿了顿,“不足为虑。”
“是啊,不足为虑。”傅妘婼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当刀子使。”
她接过羹碗,小口啜着。甜润的汤汁滑过喉间,却化不开心口那点微凉。
新朝初立,六宫空虚。眼下这几个,叶楠书是中宫,林晓谨慎,浣纱底细未明,白朵盈空有家世却无脑。看似平静,可八月初的大选,才是真正的开端。
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仙姿佚貌”、“倾国倾城”的女子,要踏进这九重宫阙。
傅妘婼放下碗,指尖轻轻拂过窗棂。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海棠探进檐下,苞蕾初绽,点点胭脂红。
“去尚服局说一声,”她忽然道,“本宫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不必裁衣裳了,就留着罢。”
方春雯微怔:“娘娘不是说要裁一件春衫?”
傅妘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等新人入宫,赏人罢。”
夜色降临时,紫宸殿掌了灯。
李怀汵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慧欣悄步上前,换上新茶。
“圣上,今夜……”
“去凤仪宫。”李怀汵揉了揉眉心,起身。
御辇行过长长的宫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春风拂过,带来太液池方向湿润的水汽,还有隐约的花香。
李怀汵闭目养神。白日里那些面孔在眼前一一掠过:叶楠书的端庄,傅妘婼的沉静,林晓的清冷,浣纱的娇怯,白朵盈的骄纵。
还有母后期盼的眼神。
他睁开眼,眸色深如古井。
御辇在凤仪宫前停下。叶楠书已候在殿外,见他来,盈盈下拜。李怀汵伸手扶起她,触到她指尖微凉。
“等久了?”他问。
“不久。”叶楠书抬头看他,眼中映着灯火,温柔潋滟。
二人相携入殿。宫人悄然掩上殿门,将无边春夜关在外头。
更深露重,王城沉入寂静。只有各宫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双双不眠的眼。
东六宫,长乐宫的灯熄得最早。
西六宫,棠梨宫含香阁的窗边,林晓对着烛火坐了半夜,手中一卷《战国策》,久久未翻一页。
缀霞宫初华殿,白朵盈对着铜镜试戴新得的耳珰,霞影纱的披帛随意搭在镜架旁,流光溢彩。
碧霄宫翠华殿,浣纱已睡下了。春梅吹熄灯,轻轻退出。黑暗中,浣纱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动不动。
更鼓敲过三声。
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过去了。
而距离八月初的大选,还有整整五个月。
一百五十个日夜,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这座刚刚苏醒的王城,慢慢磨利它的爪牙。
凤仪宫内,李怀汵拥着已熟睡的叶楠书,目光落在虚空里。
他想起三年前,先帝驾崩那日,也是这样的春夜。他在灵前跪了整夜,叶楠书默默陪在一旁,为他披上外袍。
那时她说:“殿下,往后路长,妾身陪您走。”
如今路已在脚下。
而这条路上,注定不会只有他们二人。
窗外,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新朝的第一个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