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苏念没有出门。
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窝在床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不想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从早上到傍晚,慢慢地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她睡了很多觉。断断续续的,醒来又睡,睡了又醒。做了很多梦,醒来都不记得了。
傍晚六点多,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苏念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陈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苏念开了门。
陈橙看到她第一句话是:“我的天,你还好吧?”
“怎么了?”
“你没看手机?”
苏念转身去找手机,发现没电关机了。她充上电,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通知像瀑布一样涌了出来。
林小禾发了十几条消息。大学室友群炸了。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同学都发来了问号。
陈橙已经挤进了屋里,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苏念的房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心疼。
“你就住这儿?”她的声音都变了。
苏念没理她,低头看手机。
消息太多,她来不及一条条看完,但最上面一条是林小禾发的截图。
截图上是陆时砚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文字,没有配图。
“有些人,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我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最爱我的人。我不奢求原谅,只希望她能过得好。对不起,苏念。”
评论区已经炸了。
“兄弟,你认真的吗?”
“苏念是谁?你不是和姜晚在一起吗?”
“这是分手了?”
“陆时砚你清醒一点!!”
苏念盯着这条朋友圈,手指发凉。
她往下翻,看到了姜晚的动态。
姜晚没有发文字,只发了一张图。是一张黑色的图片,纯黑,什么都没有。但配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破碎的心。
评论区里的人都在问:“怎么了晚晚?”“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姜晚没有回复任何人。
苏念退出了朋友圈,打开了论坛。
帖子还在,热度冲到了历史最高。姜晚今天更新了两条。
第一条是凌晨发的:“有些人,你永远捂不热。他把心给了别人,你怎么努力都没用。”
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房间,光线很暗,看不清细节,但苏念认出了那扇窗户——那是陆时砚公寓的窗户。
第二条是早上发的,只有一句话:“我提了分手,他没有挽留。”
评论区两极分化。
有人说:“早就说了你是在当第三者,现在知道疼了?”
也有人说:“抱抱楼主,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旁观者”没有回复。方远说过,姜晚把他拉黑了。他看不到她的帖子,也没办法再评论了。
苏念关掉了手机,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橙已经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了——一盒炸鸡,两份蛋挞,两杯奶茶。她把奶茶插好吸管,递了一杯给苏念。
“喝,甜的,喝完心情好。”
苏念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确实让心里那股苦涩的味道淡了一些。
“陈橙,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之前你不是给我发过定位吗?我存了。”陈橙咬了一口蛋挞,说话含混不清,“你今天一天没回消息,电话也打不通,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死我了。”
苏念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陈橙的未接来电,三个。
“对不起,我手机关机了。”
“下回别关手机了,起码跟我说一声你在哪。”陈橙说着,拿起一块炸鸡塞进嘴里,“你知道吗,今天方哥问了我三次你去哪了。”
苏念愣了一下:“方远?”
“嗯,上午一次,下午两次。我说你没回消息,他就‘嗯’了一声,脸色不太好。”陈橙嚼着炸鸡,想了想,“你说方哥是不是对你特别上心?以前从来没见他这么关心过谁的考勤。”
苏念握着奶茶杯,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昨晚咖啡店里的对话。方远说的那些话——姜晚是他表妹,他一直在关注那个帖子,他送了那个保温杯。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
在公司里,他是她的领导,严厉、专业、分寸感极强。但在那个帖子里,他是“旁观者”,是一个替她说话的陌生人。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苏念?”陈橙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念回过神来,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炸鸡已经不太脆了,但味道还不错。
陈橙吃完了自己的蛋挞,开始喝奶茶,一边喝一边偷偷打量苏念的房间。四面白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就挡住了那扇小窗。
“你就住这儿啊?”陈橙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这也太小了吧?”
“够住了。”
“够住什么呀,这连我家阳台大都没有。你在京州一个月工资也不低,怎么不租个好点的地方?”
苏念没解释。她卡里的余额不多了,下个月发工资之前,每一分钱都要省着花。而且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通过试用期——方远说过,试用期考核不通过直接走人。她不想在不确定的事情上花太多钱。
“以后再说吧,”苏念说,“现在住着挺好的。”
陈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奶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吧,那我走了。你记得吃饭,别老看手机,该删的都删了,该拉黑的拉黑了。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难过。”
苏念送她到门口,道了谢,关上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盒炸鸡和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忽然觉得很饿。她坐下来,把剩下的炸鸡都吃完了,又把奶茶喝了个精光。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让她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了手机。
不是看论坛,不是看朋友圈,是看银行卡余额。
一千八百四十二块。
离发工资还有十五天。
她算了算每天能花的钱——一百二十块,不包括房租。房租已经交了,水电费月底交。如果省着点花,一天吃饭控制在三十块以内,应该能撑过去。
她关掉银行APP,打开了外卖软件,看了看明天的午餐能吃什么。最便宜的一份盖浇饭是十五块,加一份青菜五块,一共二十。
可以的。
苏念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后天又是周一了。
她要回到公司,面对方远,面对那个知道了所有秘密的人。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然后她不想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了她。她沉入睡眠,一夜无梦。
周日。
苏念起得很早,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白粥配榨菜,加了一个水煮蛋。吃完以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把床单换了,把地板拖了,把桌子和衣柜擦了一遍。出租屋不大,很快就收拾完了。
她又洗了衣服,晾在阳台上。风很大,床单和衣服在风里翻飞,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苏念站在阳台上,看着那面堵着她的墙,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压抑了。
墙还是那面墙,但她的心情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种“不一样”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就会回到原点,也许下周又会崩溃。但至少此刻,此刻她是平静的。
下午,苏念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之前那个猎头打来的。
“苏小姐,上次跟您提的那个机会,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家公司真的很重视您,还特意问了我您的情况。如果您有意向,我可以安排您下周跟他们的技术总监聊一聊。”
苏念犹豫了一下:“我现在的公司,入职还不到一个月……”
“这个没关系的,很多人在试用期都会看机会。而且我跟您说实话,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了。他们今年的招聘名额快用完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HC。”
苏念握着手机,脑子在飞速转动。
两倍的薪资,京州落户名额,业内top3的企业。
这些东西她以前想都不敢想。她觉得自己能进现在的公司已经是运气了,怎么可能去更好的地方?
但现在猎头找到她了,主动找她的。
“我考虑一下,”苏念说,“下周三之前给您答复,可以吗?”
“可以的。那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打开那个公司的官网,看了一遍又一遍。技术博客写得很好,开源项目做得也很扎实。她越看越觉得心动,但又觉得不真实。
她现在的公司,方远手把手教她,给她机会,让她独立负责核心模块。虽然严格,但她是真的在成长。如果跳槽去新公司,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没人会像方远那样带她。
可是……两倍的薪资。落户名额。
她太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了。一个真正的家,不是这个四面白墙的隔间,不是那个换了密码的公寓。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没有人能把她赶出去。
苏念合上了电脑,没有做决定。
周一。
苏念到公司的时候,方远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走到他面前,把上周五改完的代码提交记录给他看:“方组长,上周的代码我全部改完了,测试也跑过了,你看看。”
方远接过去,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寻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克制,一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上周五咖啡店里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念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如果方远从今天开始对她特别热情或者特别冷淡,她都会不知所措。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变,和以前一模一样。严厉、专业、不多说一个字。
这让苏念觉得踏实。
“这周把剩下的功能做完,周五之前提交测试。”方远把手机还给她,“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
苏念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但没过多久,她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大学室友群又炸了。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这次不是朋友圈,是清大的校园论坛。
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计算机系研一某姜姓女生,插足别人七年感情,被甩后发朋友圈卖惨。”
正文没有点名,但所有信息都指向了姜晚——计算机系,研一,姓姜,最近刚分手。帖子详细梳理了时间线,从姜晚搬进陆时砚的公寓开始,到她发帖说“他终于为了我让女朋友走了”,再到她官宣,最后到她发黑色图片卖惨。
时间线精确到了日期,每一条都有截图佐证。
帖子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七年感情,三个月就拆散了。拆散了之后发现对方心里没有自己,又开始卖惨。从头到尾,她都是自己选择的路,没有人逼她。”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说:“知道她说的是谁,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有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男的也不是好东西。”
也有人说:“你们就是嫉妒人家优秀,见不得别人好。”
苏念看着这个帖子,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震惊。
她不知道是谁发的这个帖子。可能是方远?他说过他不会再管了。可能是陆时砚的朋友?可能是任何一个看不惯姜晚的人?
但不管是谁,这个帖子的杀伤力太大了。清大的校园论坛,校内校外都能看到。一旦被截图传播出去,姜晚在学校的名声就毁了。
苏念犹豫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件事。
她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
“方组长,校园论坛上有一个关于姜晚的帖子,你知道吗?”
方远隔了几分钟才回:“看到了。”
“是你发的吗?”
“不是。”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方远发的,那就好。她不想看到方远为了她去做这种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她的事,我管不了了。”
苏念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姜晚。一方面,她知道姜晚走到这一步,很大程度上是自作自受。另一方面,她看到那些恶意评论,又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心疼姜晚,是觉得这种网络暴力的方式不对。
她关掉了帖子,继续写代码。
下午三点,苏念正在调试一段代码,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念姐姐。”是姜晚,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很久,“你能不能放过我?”
苏念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对不对?你恨我抢走了陆时砚,所以你要毁了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做过什么了,我的导师找我谈话了,实验室的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你满意了吗?”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姜晚,那个帖子不是我发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知道那些细节的人,除了你就是陆时砚。陆时砚不会发这种帖子,那就是你。”
“我说了不是我。”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姜晚,你现在经历的这些,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选择在论坛上直播一切,是你自己把时间线一条一条写出来让人截图的。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姜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愤怒,而是疲惫。
“苏念,我不跟你吵了。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陆时砚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忘记你。我在他身边那么久,他叫的最多的名字,是你的。”
苏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赢了。”姜晚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苏念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你赢了。”
她赢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赢。
她输掉了七年的感情,输掉了对爱情的信任,输掉了那个以为会陪她走完一生的男孩。她什么都没有赢。
她只是活下来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