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苏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
昨晚她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时砚抓着她的手腕说“求你了”的画面,还有“旁观者”那句“他来找她了”和“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给“旁观者”发了好几条私信,对方都没有回复。头像始终是灰色的,像是在刻意回避她。
陈橙看到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昨晚做贼了?”
“差不多。”苏念打了个哈欠,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方哥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你小心点。”陈橙压低声音说,“早上我来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在会议室里打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苏念“嗯”了一声,开始干活。
她负责的那个模块已经进入编码阶段,代码写了三分之一,今天要把核心逻辑写完。她戴上耳机,放了白噪音,让自己沉浸到代码里。
写着写着,手机震了。
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
“念念,陆时砚跟那个女的好像出问题了。我朋友看到他昨晚一个人在酒吧喝酒,喝到很晚。”
苏念看了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三个字:“跟我没关系。”
打完又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但还是发了出去。
林小禾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没有再追问。
苏念继续写代码。
但她发现自己没法专注了。陆时砚昨晚在咖啡店抓她手腕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那种凉凉的、用力的触感,像是在她手腕上烙了一个印。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写。写到第五十行的时候,发现逻辑有问题,又回头去改。改完再往下写,写着写着又发现前面的设计有漏洞。
折腾到中午,进度比她预期的慢了一大截。
她去食堂吃饭,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米饭,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方远。
苏念愣了一下。方远平时不在食堂吃饭,都是点外卖在办公室吃。今天怎么来了?
方远端着餐盘,里面是一份青椒炒肉盖浇饭,看起来跟食堂其他菜比算是比较正常的。他坐下来,也没看苏念,低头就开始吃。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低头吃饭。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大概两分钟,方远忽然开口了。
“你昨晚没睡好?”
苏念差点被米饭噎住:“……很明显吗?”
“很明显。”方远说,筷子夹起一块青椒,“黑眼圈很重,上午提交的代码有五个低级错误,你平时不会犯那种错。”
苏念低下头,心里有些惭愧。
“方组长,我会注意的。”
方远没接话,吃了两口饭,又说了一句:“苏念,工作不是你的全部。你状态不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因为你请了半天假就觉得你不努力。”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谢谢方组长,但我真的没事。”
方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审视,更像是确认。确认她说的“没事”是真的没事,还是在硬撑。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吃饭。
苏念低头扒饭,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方远对她的关心,和陈橙的不一样。陈橙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热情,想到了就做,没想到就忘了。而方远的关心是克制的、有分寸的,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只做必要的,不添一分,也不少一分。
这种感觉让她安心,也让她觉得有些看不懂。
下午,苏念收到了“旁观者”的私信。
只有一句话:“今晚八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有人想见你。去不去随你。”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旁观者”知道她在哪家公司上班。
这个人认识她。不仅认识她,而且就在她身边。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但又觉得不可能。方远?方远怎么可能会去看那种论坛帖子?他那么忙,每天加班到很晚,哪有时间关注这些东西?
但如果不是方远,会是谁?
公司里她认识的人不多,除了陈橙和方远,其他同事只是点头之交。陈橙大大咧咧的,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方远……
苏念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她回了“旁观者”一句话:“你是谁?”
“来了就知道了。”
苏念看着这五个字,犹豫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万一是姜晚设的局呢?万一是什么无聊的人想看她笑话呢?
但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旁观者”是谁。而这个人知道她太多事了——知道她分手,知道她看帖子,知道她在哪个公司,知道她的生日。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决定了。
去。
下班的时候,苏念没有马上走。她在工位上坐到七点四十,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在园区东侧,不大,但环境很好,晚上人不多。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认识的人。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等着。
八点整,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卡其色的裤子,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脚步很稳。
苏念看到那个人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方远。
方远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抬起目光看着她,表情和在公司里一模一样——平静,克制,看不出情绪。
“是你?”苏念的声音有点发颤,“旁观者是你?”
方远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种目光和他每次批她代码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苏念问。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姜晚是我表妹。”
苏念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姜晚是我舅舅的女儿,”方远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她跟我说她喜欢上一个师兄,那个师兄有女朋友。我说那是第三者,她说不是,她说她会等他们分手。”
苏念听着这些话,手指慢慢攥紧了咖啡杯。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你说的?”她问。
“今年年初。”方远说,“她一开始只是说有个师兄对她很好,她很感动。后来越说越多,说她喜欢他,说他对他女朋友已经没感情了,他们早晚会分手。我当时不知道那个师兄的女朋友是你。”
苏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年初。那时候她和陆时砚还在视频通话,还在商量她来京州之后住哪个房间,还在计划未来。而姜晚已经在跟方远说“他们早晚会分手”。
“那个帖子,”苏念睁开眼睛,“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方远说,“她发第一篇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她。后来她发了那张在车里的照片,我认出了那个挂饰。”
“那个兔子?”
“对。”方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那个兔子编得很丑,耳朵一长一短,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挂饰。所以我记住了。”
苏念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她编了一个礼拜的兔子,歪歪扭扭的,方远说“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在意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方远沉默了几秒。
“我告诉她,她这么做不对。她不听,说我不懂她。我再多说,她就把我拉黑了。”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找你,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那个师兄的女朋友,在京州,刚毕业。直到你入职。”
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入职的时候,方远出差了。
“你来公司第一天,”方远说,“周妍带你去工位的时候,我其实在。我在会议室里,隔着玻璃看到了你。后来我看了你的简历——南城人,刚毕业,为了来京州投了上千份简历。”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念懂了。
他把她和帖子里那个“前女友”对上了。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苏念问,“你批我代码的时候,你跟我说‘身体是自己的’的时候,你送我保温杯的时候——你都知道?”
方远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保温杯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苏念愣了一下:“那个保温杯……是你送的?”
方远没有否认。
苏念看着他,胸口涌起一股复杂到说不清的情绪。感激、不解、委屈、还有一丝隐约的、她不愿承认的心酸。
“那个刻着‘苏念,加油’的保温杯,是你送的?”
“嗯。”
“为什么?”
方远低下了头,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因为我欠你一个道歉。我表妹做的事,我不能替她道歉,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看到了你的委屈。”
苏念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鼻子酸得厉害。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想多了”、“你太小气”、“你要成熟一点”。陆时砚说,姜晚说,甚至陆时砚的妈妈也这么说。
只有方远,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跟她说“有人看到了你的委屈”。
“谢谢你。”苏念的声音有点哑,“但你不欠我什么。姜晚是姜晚,你是你。”
方远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姜晚今天跟陆时砚提了分手。”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时砚没同意。”方远继续说,“但姜晚提了。”
“为什么?”
方远沉默了一下:“因为她发现陆时砚心里有别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苏念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陆时砚心里有她。
可是,有又怎样?
“方组长,”苏念看着他,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不管他们分不分手,都跟我没关系了。我不会回头。”
方远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你做得对”,没有说任何评价性的话。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这让苏念觉得舒服。
因为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做得对”。她知道自己做得对。她需要的只是有人听到了,仅此而已。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咖啡杯里的热美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我?”苏念忽然问。
“什么?”
“你发私信说‘他来找她了’,你怎么知道的?”
方远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定位共享的截图,两个点,一个在京州大学附近,一个在她公司附近。
“姜晚之前让我帮她装过一个定位软件,说怕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她不知道那个软件我也有权限看。”
苏念盯着那个截图,心里一阵发寒。
“你在监视她?”
“不是监视。”方远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平静,“我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她跟我说的版本和她在帖子里写的不一样。她跟我说她只是在等一个师兄分手,但帖子里写的是她已经在追了,而且一直在逼陆时砚做选择。”
“她是你的表妹。”
“是。”方远说,“但这不代表她做的都是对的。”
苏念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那杯凉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涩的,没有加糖,舌尖上一片苦味。
“方组长,”她放下杯子,“这件事你就当没跟我说过。我不会去找姜晚,不会去找陆时砚。他们的故事我不参与了。”
方远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园区里的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方远走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方远停下来。
“苏念。”
她转过头。
“生日快乐迟了几天,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她说。
方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那个深蓝色保温杯。
“苏念,加油。”
她忽然觉得,京州的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