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那通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苏念没有再去想她说的话。
“他叫的最多的名字,是你的。”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但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叫一个人的名字和真正珍惜一个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陆时砚可以叫一万遍她的名字,但他选择让另一个女人住进了他们的家。
名字,不值钱。
周二,苏念正常上班。
方远照例给了她一堆任务,她照例一个一个啃。代码越写越顺手,文档越写越规范,连陈橙都说她“最近手速快得像开了挂”。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橙端着餐盘坐到苏念对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苏念,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清大那个帖子,被删了。”
苏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朋友截图给我看的,帖子没了,发帖人的账号也注销了。”陈橙咬了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删的,可能是学校介入了吧。毕竟这种事传出去对学校名声不好。”
苏念“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隐约觉得,这件事可能和方远有关。他虽然嘴上说“管不了了”,但姜晚毕竟是他的表妹,他不会真的袖手旁观。帖子被删了也好,她不希望任何人在那种舆论风暴里被撕碎,哪怕那个人是姜晚。
下午,苏念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猎头打来的。
“苏小姐,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您说,这家公司的技术总监对您的简历特别感兴趣,说如果您愿意的话,这周四就可以安排面试。您看……”
苏念握着手机,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自己都意外的话。
“好,我面。”
挂了电话,她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现在的工作很好,方远在带她,项目在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那个声音在她心里反复回响——两倍的薪资,京州落户名额。
她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家。
而要拥有一个家,她需要钱,需要户口,需要一份稳定的、体面的工作。
这些东西,她现在的公司给不了。
周四,苏念请了半天假。
方远看到她的请假申请时,看了她一眼,只问了一句:“有事?”
“嗯,有点私事。”苏念说,没有多解释。
方远没再问,批了假。
苏念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京州另一头的科技园区。这家公司的大楼比她现在的公司高很多,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前台小姐姐笑容职业而疏离。
她深呼吸了一下,走进了电梯。
面试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技术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少,但眼神很锐利。他问了苏念很多技术问题,从基础的数据结构到系统设计,从算法优化到工程落地。有些问题苏念答得不错,有些答得磕磕绊绊,有些她直接说了“我不知道”。
“你入职才一个月?”技术总监翻了翻她的简历,表情有些微妙。
“是的。”
“为什么想跳槽?”
苏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真心话:“因为我想在京州活下去。活得更好一些。”
技术总监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合上了笔记本。
“等通知吧。”
苏念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面试感觉一般,不算特别好,也不算特别差。她觉得通过的几率大概五五开,没必要抱太大希望,也不用太沮丧。
她坐地铁回公司,路上收到了方远发来的消息。
“请假半天够吗?不够的话明天再给你半天。”
苏念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够了,谢谢方组长”。
方远没再回。
苏念盯着那个对话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方远对她的好,她不是感觉不到。但他从来没有越界过,没有说过一句超出上下级关系的话,没有做过任何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事。他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在她的生活边缘站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
也许不需要定义。
周五。
校园论坛的帖子虽然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了。姜晚的名字在清大校园里成了一个敏感词,大家当面不说,背后都在议论。
苏念不知道的是,姜晚这周没有去实验室。
方远知道。
他接到了舅舅的电话。舅舅在电话那头骂了他一顿,说他明明知道姜晚在做什么却不拦着,说他不配当哥哥。方远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安静地听完了舅舅的责骂,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念正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到这条消息,心跳莫名加速了一下。
“什么事?”
“关于姜晚的。她家里出了点状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念犹豫了几秒:“周六下午,老地方?”
“好。”
周六下午,苏念准时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方远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杯拿铁。看到苏念进来,他把拿铁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
苏念坐下来,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热的,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不知道方远怎么知道她喜欢喝拿铁的。也许是之前在公司看到她点过外卖,也许是他猜的。不管怎样,这个细节让她觉得心头一暖。
“姜晚怎么了?”她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苏念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晚住院了。”
“什么?”
“她周三晚上吞了一瓶安眠药。室友发现的,送医院洗胃,人救回来了。”方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对姜晚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甚至在某些瞬间有过恨意。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姜晚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为什么会这样?”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涩。
“很多原因。”方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帖子的事情让她在实验室待不下去了。导师找她谈话,说她的行为影响了实验室的声誉,让她暂时不要来。她爸妈从老家赶来,在电话里骂了她三天。还有陆时砚——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陆时砚没有去看她。
那个姜晚为他做了那么多事的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没有出现。
“她现在怎么样?”苏念问。
“身体没有大碍了,但精神状态很差。医生说需要静养。”方远抬起头,看着苏念,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她,也不是想让你原谅她。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念点了点头。
她确实应该知道。
不是因为她还关心姜晚,而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她有关。姜晚走到这一步,虽然主要是她自己的选择,但苏念不想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你恨她吗?”方远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恨她。”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苏念说,“我已经累够了。”
方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说了一句苏念没有想到的话。
“苏念,你比我想象的更强大。”
苏念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我哪里强大了?我被抢了男朋友,一个人住在隔断间里,卡里只剩一千多块钱,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这叫强大?”
“这叫。”方远说,“因为你还没有倒下。”
苏念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倒下。这是真的。
她还在上班,还在写代码,还在为未来做打算。她没有因为失恋就不起床,没有因为被背叛就放弃自己,没有因为一个人就活不下去。
她还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
京州的雨季还没结束,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苏念站在咖啡店门口,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方组长,”她忽然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方远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方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因为你值得。”
苏念愣住了。
方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灰色的云层上,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助。是因为我看了那个帖子,看到你在暴雨里一个人走回家,看到你被赶出住了四年的公寓,看到你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所有人指责。你值得一个人站在你这边。”
苏念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在帮你。”方远转过头看着她,“我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风吹过来,带着雨前的潮气。苏念的头发被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她看着方远,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谢谢。”
方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看到了包带上挂着的那个保温杯。
深蓝色的,磨砂质感。
“苏念,加油。”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看到了的感动。
在京州这座巨大的、冰冷的、陌生的城市里,她不是一个人。
雨终于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苏念没有躲。
她走进雨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是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前方是回家的路。
雨不大,风也不大。
她走得稳稳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