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的回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论坛的帖子热度一夜之间翻了一倍,评论区吵成了两派。一派说“楼主就是第三者,洗不白”,另一派说“人家都在一起了,前女友还在纠缠什么”。
姜晚没有回复那条评论。
但她更新了一条新动态。
“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就会躲在暗处泼脏水。我不在乎,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配图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压着一副银框眼镜。
苏念认出那副眼镜。
陆时砚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划走了。
她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了。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每次看这些都是在往自己伤口上撒盐。姜晚要的是什么?要的就是她难受。她越难受,姜晚越得意。
她不给。
周四,公司开项目评审会。
方远让苏念也参加,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和整理技术需求。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评审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产品、设计、后端、前端、测试,每个人都带着电脑,表情严肃。
方远坐在主位,对面是产品部的负责人。两个人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聊到需求变更的时候,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这个功能两周前就定好了,现在改规格,我们的工作量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方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产品负责人摊了摊手:“客户要改,我能怎么办?你去找客户说?”
“客户要改可以,时间往后推。”
“时间不能推,上线时间早就定死了。”
“那就砍功能。”
“功能不能砍,客户就指着这个功能签验收。”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脑,没人敢出声。
苏念坐在角落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记什么。
最后是方远退了一步:“功能我接,时间不能变,但我需要加人手。”
“没人。”
“那就把你们产品的人借我一个,帮我写测试用例。”
产品负责人愣了一下,笑了:“方远,你跟我讨价还价呢?”
“我在跟你解决问题。”方远面无表情地说。
最后还是加了人手——产品部派了一个实习生过来帮忙写测试用例。散会的时候,产品负责人走的时候还在嘀咕“技术部的人越来越难搞了”,方远当没听到,收拾东西出了会议室。
苏念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方组长,你好厉害。”
方远脚步没停:“厉害什么,最后还不是让了步。”
“但你争取到了人。”
方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谈判不是为了全赢,是为了不全输。”
苏念记住了这句话。
下午,苏念在工位上改代码,陈橙凑过来,手机举到她面前:“苏念,这个人你认识吗?”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圈截图,发了一张陆时砚和姜晚的合照,配文是:“恭喜我的CP终于在一起了!”
苏念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怎么跟陆时砚分手的?之前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性格不合。”
“就这样?”陈橙显然不太相信,“我看那个女生好像是京大的研究生,长得也挺好看的。你们是不是异地太久——”
“陈橙,”苏念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想聊这个。”
陈橙愣了一下,讪讪地缩了回去:“哦,好,不好意思啊。”
苏念没再说什么,继续写代码。
她知道陈橙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所有人都会好奇。一个谈了七年恋爱的女生突然被分手,而那个男生很快就有了新欢——这个故事太有嚼头了,谁都想多知道一点。
但她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五晚上,苏念加班到九点多才走。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带伞,站在门廊下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冲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没带伞?”
她回头,看到方远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嗯,早上忘看了。”
方远把伞递给她:“拿去。”
“那你呢?”
“我开车。”
苏念接过伞,道了谢。方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念。”
“嗯?”
“你那个方案,我仔细看了。有几个设计思路很不错,比我预期的好。”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方远第一次夸她。
不是“能用”,不是“还行”,是“比我预期的好”。
她抱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雨里,嘴角弯了很长时间。
周六。
苏念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休息日。她睡到了自然醒——八点半,比她预想的晚了一个小时。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看到林小禾发来的消息。
“念念,陆时砚那个事,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苏念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小禾,我没事。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你跟我说没事,结果第二天就发高烧了。”
苏念愣了一下,想起来那是大二的事。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跟林小禾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后来林小禾硬拉着她去了校医院,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再晚来就要输液了。
“这次是真的没事。”苏念发了一个笑脸,“我又不是没了他活不了。”
发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不是“我会好好的”,不是“我会努力走出来”,而是“我不是没了他活不了”。
好像从某一个瞬间开始,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不是因为有人帮她剪断了,而是她自己放了手。
苏念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出租屋没有洗衣机,她用手洗的,搓得满手泡沫,腰酸背痛,但洗完晾在阳台上的时候,看着干净的床单在风里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中午她给自己做了一顿好的。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菜量不大,但摆盘摆得很认真,还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妈妈。
妈妈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哎呀,念念都会做饭了?看着真不错!有空给时砚也做做,他肯定喜欢。”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还没告诉妈妈。
她要怎么告诉妈妈?妈妈一直把陆时砚当未来女婿看,逢人就夸“我女儿的男朋友在京大读研,长得又高又帅,对我们念念也好”。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时砚最近怎么样”,过年的时候还会主动给陆时砚发红包。
她不忍心打破妈妈的期待。
但她更不忍心继续骗妈妈。
苏念把手机放下,端起碗,把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
这次她学聪明了,带了一个帆布包,没买太多东西,就是一些日用品和零食。结账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对情侣,不是上次那对,是另一对。男生帮女生拎包,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了出去。
苏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刺痛了。
只是有点淡淡的酸。
像吃了一口还没熟的青橘子,酸过之后就忘了。
回到家,她把东西收拾好,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不是加班,是想看看那个论坛。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她还是点开了。
帖子还在,热度已经降了一些,但评论区每天还有人留言。姜晚昨天更新了一条:“周末一起回了南城,见了他的家人。叔叔阿姨都很好,对我像亲生女儿一样。”
配图是一张餐桌的照片,满满一桌子菜,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刻着一个“陆”字。
苏念认出了那个餐桌。
她去过陆时砚家很多次,每次都是在那张餐桌上吃饭。陆时砚的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很好吃,每次都会特意给她多盛几块。但每次吃饭的时候,陆妈妈也会说一些让她不舒服的话。
“念念啊,你那个学校,毕业好找工作吗?”
“你看时砚和姜晚,你看他们聊的那些东西,你能听懂吗?”
“阿姨不是说你不好,就是觉得你们差距有点大,以后过日子会不会很累?”
她每次都笑着说“阿姨我会努力的”,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哭。
现在那些话,姜晚不用听了。
因为她是京大的研究生,她和陆时砚“没有差距”。
苏念关掉了帖子。
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了“旁观者”的回复。
他又发了新的。
这一次,他只发了一句话,没有配图,没有长篇大论。
“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冲不淡的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评论区有人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前女友的朋友吧?”
“旁观者”没有回复。
又有人说:“楼主不要理这个人,他就是嫉妒。”
“旁观者”依然没有回复。
苏念盯着那个空白头像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做了一件事。
她注册了一个小号。
用户名随便填了一串字母,头像默认,没有任何个人资料。
她点进“旁观者”的主页,发了一条私信。
“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
发完之后她觉得有点傻。对方可能根本不会看私信,也许他只是个喜欢在网上打抱不平的路人,也许他明天就注销账号了。
她正准备关掉论坛,私信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客气。”
苏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回得这么快。
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认识我吗?”
对方没有马上回复。等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显示,又停了。
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
“我认识帖主。”
不是“我认识你”,是“我认识帖主”。
苏念盯着这六个字,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认识帖主。知道姜晚的事情。能列出那么详细的时间线。会在这个帖子里替她说话。
是谁?
是姜晚的同学?是实验室里的人?还是——
苏念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陆时砚的……”她打了半行字,又删掉了。
她不想问了。
不管“旁观者”是谁,对方已经做了一件她做不到的事——在她沉默的那些日子里,有人替她说了话。
“不管你是谁,都谢谢你。”她发了这条消息。
对方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头像变灰了,下线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阳台上的床单在风里飘着,白色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一,是她的生日。
七月十四号。
以前每一个生日,她都会和陆时砚一起过。高中三年偷偷摸摸地过,大学四年异地视频过。去年她在南城,他在京州,他订了一个蛋糕送到她宿舍,卡片上写着“等我回来给你过真正的生日”。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念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七月十四号那天加了一行备注。
只有两个字。
“吃面。”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陆时砚。
但她会给自己下一碗面。
加一个荷包蛋。
这就够了。
周日晚上,苏念收到了一个快递。
她最近没买东西,想不出谁会给她寄快递。看了一眼寄件人,是一家她从没听过的公司,地址在京州。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个保温杯。
深蓝色的,磨砂质感,杯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苏念,加油。”
没有署名,没有卡片,没有发件人信息。
苏念捧着那个保温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不出是谁送的。
她问了妈妈,妈妈说不是她。
问了林小禾,林小禾说“不是我,但谁送的啊你跟我说说”。
问了室友群,每个人都说不认识那家公司。
苏念想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打开和方远的聊天记录——只有工作内容,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方远不会做这种事。
也许是公司发的?但入职的时候已经发过一个保温杯了,不会发第二个。
也许是某个知道她生日的朋友提前寄的?
她猜不出来,但也没纠结太久。
她把保温杯洗干净,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深蓝色的杯身摸着很舒服,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
出租屋很小,四面白墙,窗外的灯光照不进来。
但她手里的杯子是暖的。
苏念低头看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
“苏念,加油。”
好的。
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