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周一。
苏念比平时早醒了半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生日快乐”的语音消息。只有她自己。
她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不干裂了,气色比上周好了不少。她涂了一点口红,不是为了过生日,是因为今天要开会。
出门前,她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装进了包里。
保温杯她用了好几天了,保温效果很好,早上灌的热水到下午还是烫的。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每次喝水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说一声谢谢。
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放着一个纸袋。
苏念愣了一下,拿起来看,里面是一杯咖啡和一块小蛋糕。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生日快乐。——陈橙”
苏念转头看向陈橙的工位,陈橙正在啃包子,满嘴是油,冲她挤了挤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苏念走过去问。
“入职表上看的。”陈橙擦了擦嘴,“你不是今天生日吗?”
“是。”
“那不就得了。蛋糕是地铁口那家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苏念看着那块蛋糕——草莓味的,上面有一颗完整的草莓,奶油抹得很匀,看起来很新鲜。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闷。
“别煽情啊,”陈橙挥了挥手,“赶紧吃,吃完干活,今天方哥要过进度。”
苏念端着咖啡和蛋糕回到工位,坐下来,先拍了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蛋糕很甜,奶油不腻,草莓有点酸,但很好吃。
她吃完了整块蛋糕,连奶油都舔干净了。
上午的工作很忙。方远把项目的进度过了一遍,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任务。苏念分到了一个独立模块的开发,从设计到实现全部由她负责,方远只提供技术指导。
“这个模块是项目里的核心组件,你自己设计、自己实现、自己测试。有问题可以问我,但我不会帮你写代码。”方远说,“这是你转正考核的一部分。”
苏念点了点头,手心有点出汗。
独立负责一个核心模块,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她心里更多的是兴奋——不是恐惧,是那种“我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的兴奋。
中午,陈橙拉着苏念去食堂吃午饭,说“生日得吃顿好的”。苏念看了看食堂的菜单,最贵的一道菜是红烧鱼,二十八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
陈橙也点了红烧鱼,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苏念,”陈橙夹了一块鱼肉,忽然正经起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上周我问你分手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打听你隐私。”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我知道你没恶意。”
“但我还是得道歉,”陈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以前没经历过那种事,不太懂。后来我想了想,要是搁我身上,我肯定也不想让别人问。”
苏念看着陈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和陈橙认识不到一个月,不算多熟。但陈橙愿意为了一句无心的话道歉,这份真诚让她觉得京州没有那么冷了。
“真的没事,”苏念说,“吃饭吧,鱼凉了就腥了。”
下午三点,苏念的手机震了。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她走到楼梯间接了。
“念念,生日快乐!”妈妈的声音很大,带着笑,“妈给你转了红包,你收到了吗?”
苏念看了眼微信,果然有个红包,两千块。
“收到了,谢谢妈。”
“今天晚上怎么过啊?跟时砚出去吃好吃的没?”
苏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妈,我跟陆时砚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时候的事?”妈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松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两周前。”
“为什么?”
苏念靠墙站着,看着楼梯间里灰白色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妈,他现在跟别人在一起了。我不想说太多,总之就是分手了。”
妈妈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电话断了。
“念念,”妈妈的声音有些哑,“你难受不难受?”
苏念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不难受,”她说,声音却在发抖,“我挺好的。”
“你别骗妈了,妈不知道你什么样?”妈妈的声音也抖了,“你跟了他七年,说分就分了,你能不难受?”
苏念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念念,你听妈说。男人没了就没了,你别太往心里去。你还年轻,工作也有了,好日子在后头呢。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靠在墙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妈,我不回去。我在这儿挺好的。”
“那你答应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委屈自己。”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苏念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等眼泪彻底干了,眼睛不红了,才推门出去。
方远正好从楼梯间上面的楼层走下来,看到她红红的鼻头,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下意识低下了头。
方远没说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冷水敷一下眼睛。”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眼线有点花了。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补了一点粉底,重新涂了口红。
看起来好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回了工位。
下班的时候,方远走到苏念工位前,把一张打印纸放在她桌上。
“这是模块的设计文档框架,你按这个来写。明天早上给我初稿。”
苏念拿起来看,是一份很详细的大纲,从需求分析到架构设计到接口定义,每一部分都列得清清楚楚。
“谢谢方组长。”
“嗯。”方远转身走了。
苏念把那张纸收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陈橙已经在收拾了,一边收一边说:“苏念,你今晚真没安排啊?”
“没有,回家煮面吃。”
“生日就吃面?”
“长寿面嘛,必须吃的。”
陈橙摇了摇头,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没再说什么。
苏念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还没黑。京州终于放晴了,西边的天空染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把整座城市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二十四岁了。
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七年的青春,全部给了同一个人。她以为这个人会陪她过每一个生日,会和她一起从二十岁走到八十岁,会在她头发白了、牙齿掉了的时候还牵着她的手。
但现在她站在京州的街头,一个人,看着晚霞,准备回家煮面。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释然。就像一场持续了七年的长跑,她终于停了下来,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那条跑过的路,很长,很累,但好在——停下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苏念换了衣服,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她今天决定给自己做一碗像样的长寿面——排骨汤底,加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撒一把葱花。
排骨是她昨晚就炖上的,小火炖了一整夜,肉已经软烂了,汤是乳白色的,闻着就香。
她把面煮好,捞进碗里,浇上排骨汤,码上荷包蛋和青菜,撒上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摆在她面前。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妈妈,配文:“妈,我的长寿面,好看吧?”
妈妈秒回了:“好看!多吃点!”
她又拍了一张,发给了陈橙,配文:“谢谢你早上的蛋糕,这是我的长寿面。”
陈橙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你好会过日子啊姐妹。”
苏念笑了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混在汤里更好喝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但吃得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二十四岁的第一顿饭,吃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生日快乐。不用管是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苏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想不出是谁。朋友们的号码她都存了,这个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是京州。
也许是发错了?但“生日快乐”三个字太具体了,不像是发错的。
她想到了早上陈橙的蛋糕,想到了妈妈的红包,想到了那个保温杯,想到了这条短信。
今天她收到了很多善意。有些她知道是谁给的,有些不知道。但不管是谁,她都收下了,放在心里,觉得暖暖的。
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的收藏夹。
然后她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了论坛。
她说过不再看的。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想看看姜晚今天又写了什么。
帖子更新了。
“他今天好像有心事,一整天都不太开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我看到他在看手机,看很久,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配图是一张傍晚的天空,晚霞很漂亮,和她在公司门口看到的那片是同一片。
苏念看着那片晚霞,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和陆时砚分手了,她在吃长寿面,他在等她的消息。而姜晚,在拍晚霞,在写他“有心事”。
这个故事越来越荒诞了。
她退出帖子,往下翻,看到了“旁观者”的新回复。
“等不到的,别等了。”
只有六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陆时砚说的。
评论区有人问:“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感觉你什么都懂?”
“旁观者”没有回复。
苏念给“旁观者”发了一条私信。
“今天是我生日。谢谢你之前帮我说话。”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生日快乐。”
苏念又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如果你不想说名字,就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陆时砚?”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回复了一句话:“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往前走。”
苏念盯着这句话,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又浮了上来,但她还是抓不住。
她发了一个“好”,然后退出了论坛。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虫鸣声。这是她搬到这个出租屋后第一次听到虫鸣,大概是天气放晴了,它们也出来了。
苏念闭上眼睛,听着那细细碎碎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七月十四日,过去了。
她收到了很多祝福,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看到了一片很美的晚霞。
这是她二十四岁的第一天。
不是她想象中最好的样子,但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