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苏念以为自己会崩溃。
但她没有。
周一早上她照常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在楼下的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了才去坐公交。
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方远给的两周时间,她打算提前三天完成。不是想卷,是如果不让自己忙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代码写到一半,陈橙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苏念,你知不知道方哥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念头都没抬:“不知道。”
“我听隔壁组的人说,方哥博士毕业的时候有好几家大厂抢着要,开的价格都是现在的两倍往上。但他没去,来了咱们公司。”
“哦。”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苏念终于看了陈橙一眼:“为什么?”
“因为咱们公司的CTO是他博士师兄,两个人以前一起做过一个开源项目。方哥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特重感情。他留在这儿就是因为他师兄一句话。”陈橙说得眉飞色舞,像在讲什么传奇故事。
苏念“嗯”了一声,继续写代码。
她对别人的故事没有太多好奇心。自己的事已经够烦了,没空关心领导的职业选择。
但她不得不承认,方远确实和别的领导不太一样。他不会跟下属称兄道弟,不会在群里发红包活跃气氛,不会请团队吃饭。但他会在你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你工位旁边的灯打开;会在你提交的代码里一行一行批注,把问题写得清清楚楚;会在你说“没问题”的时候多看你一眼,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这些小细节,苏念都记在心里。
周三。
苏念提前完成了第一版开发,跑了一个初步的测试,把结果发给了方远。
方远回了三个字:“下午看。”
苏念松了口气,准备去吃午饭。刚站起来,手机就震了。
是大学室友群的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朋友圈的动态。
发朋友圈的人是姜晚。
苏念没有姜晚的微信好友,但室友群里有个人加了姜晚——因为姜晚的微信是通过陆时砚的名片分享出去的,而陆时砚和她们大学室友也互相认识。
截图上的内容很简单。一张照片,两个人在机场,手牵着手。配文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照片里,姜晚戴着一顶棒球帽,笑得很甜。她身后那个男生只露了半边脸,但苏念不会认错。
是陆时砚。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表——她做了两年兼职、花光所有实习工资买的那块表。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炸了。
“什么情况??陆时砚这是什么意思??”
“念念,你看到了吗?”
“我靠,他不是你男朋友吗?这个女的谁啊?”
苏念盯着那张截图,手指冰凉。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以为姜晚那通电话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心理建设。她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了。
但看到他们手牵着手的照片,她才发现,那种痛不是“准备好了”就能避免的。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一下一下地锯。
不是一刀毙命,是慢慢地、反复地、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切开。
她打了几个字:“分手了,忘跟大家说了。”
发完,她关了手机,去食堂吃饭。
食堂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她打了一份,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她不想看,但职业习惯让她扫了一眼屏幕。
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代码我看了一半,有几个问题,吃完饭来找我。”
苏念放下筷子,回了一个“好”,然后把剩下的饭菜几口扒完,端着餐盘走了。
她宁愿去改代码,也不想再看那张截图一眼。
方远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苏念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方远看了她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指着屏幕上的代码说:“这里,你的异常处理写得太粗糙了。所有异常都包一层try-catch,等于没处理。你要区分哪些异常是可以恢复的,哪些是不可恢复的。”
苏念凑过去看,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你的数据结构选型有问题。这个场景下用列表的查找复杂度是O(n),数据量上来之后会卡成PPT。改成哈希表。”
“好。”
方远又指了两处问题,每一个都说得很清楚,原因、后果、改进方案,一条一条。苏念在旁边认真记,没有漏掉一个字。
讲完了,方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的代码,比上周的差了至少两个档次。逻辑混乱,细节粗糙,不像你写的。”
苏念低下头,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
她不想说。不想跟领导说自己的感情问题,不想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倾诉衷肠。太尴尬了,也太不职业了。
“没什么,”她说,“昨晚没睡好。”
方远看了她两秒钟,没有说话。
那种眼神让苏念很不自在。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她说不清楚,像是一种安静的注视,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会逼你”。
“代码拿回去改,”方远说,“明天早上再给我一版。”
“好。”
苏念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方远的声音。
“苏念。”
她回过头。
方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声音不大:“工作可以让你暂时忘掉一些事情,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如果你需要时间处理私事,可以跟我说,我给你调两天假。”
苏念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咬住了嘴唇,用力到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不用,”她说,“我没事。”
方远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苏念回到工位,坐下来,对着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论坛。
她说过不再看的。但她控制不了。
姜晚的帖子已经更新了,标题是:“官宣了。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正文是一段话:“我们在一起了。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做得不对,但感情没有对错。我知道他过去有一段很长的感情,但那已经结束了。现在他选择了我,我也会用尽全力去爱他。希望大家祝福我们。”
配图就是那张机场牵手照。
评论区一片叫好。
“我就说你们会在一起的!恭喜恭喜!”
“晚晚终于等到他了,好感动!”
“发小变男友,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故事!”
“前面那个说‘不要脸’的人呢?出来挨打!”
苏念扫了一眼评论,看到了那条“不要脸”的回复——那是她用小号发的,在很久以前的第一章。
那条评论被顶得很高,下面全是骂她的。
“酸鸡跳脚,看不得别人好。”
“人家郎才女貌,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苏念关掉了评论。
她往下翻,翻到了帖子最下面。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回复。
来自一个ID叫“旁观者”的用户,头像是一片空白。
回复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有些人的演技,比她的论文好多了。”
这个回复被踩了很多次,折叠了起来。
但苏念看到了。
她点进“旁观者”的主页,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没有任何历史发帖,没有任何个人资料。注册时间就是昨天。
昨天,姜晚打电话给她之后。
苏念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但抓不住。
也许是某个认识姜晚的人?也许是实验室里看不惯她的人?也许是——
也许谁都不是。
苏念关掉了论坛,打开代码,开始修改。
她把列表改成了哈希表,把异常处理细化成了三层,又把整体的逻辑捋了一遍,删掉了冗余的部分,加了注释。改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电脑走人。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念,是我。你别拉黑这个号,我就说一句话——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和姜晚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是陆时砚。
他又换了一个新号码。
苏念盯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心累,是那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的累。她的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她的情绪好像已经用完了。她既不愤怒,也不悲伤,甚至没有什么波澜。
就像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这个号码。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关了电脑,走出了办公室。
园区里的路灯全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家花店,已经关门了,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苏念停下来看了几秒钟。
她想起陆时砚送过她一束花。那是大一的情人节,他寄到学校来的,红玫瑰,十一朵。她把花插在宿舍的瓶子里,养了整整两个星期,直到花瓣全部枯黄才舍得扔。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束花,也是唯一的一束。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就觉得饱了,把剩下的倒掉了。洗澡,刷牙,躺在床上。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这句话如果是两个月前说的,她会哭,会心软,会立刻打过去说“我也不想失去你”。但现在,她只想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打出这行字的?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还是姜晚不在身边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那个论坛的推送通知。
“你关注的帖子有新回复。”
苏念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回复来自“旁观者”。
这一次,他发了很长一段话。
“帖主说自己不想做第三者,但她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卡在别人分手之前。男生的前女友来京州那天,帖主更新了帖子说‘他说马上就到’,配图是在车里。前女友在暴雨里打车的时候,帖主更新了说‘他果然最偏爱我’。前女友还没有正式分手,帖主已经住进了别人的公寓,换了别人的密码锁。前女友拿走行李的那天,帖主发了机场照官宣。这是不想做第三者?这是迫不及待。”
“那些说祝福的人,你们可以继续祝福。但真相是什么,帖主自己心里清楚。”
这条回复没有配图,没有情绪化的词句,只是冷静地、一条一条地列出了时间线。
评论区再次炸了。
“这是谁啊?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细思极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帖主确实……”
“路人路过,仔细看了一下时间线,确实有点问题。”
也有人骂:“管你什么事?人家在一起了就是在一起了,翻旧账有意思吗?”
“旁观者”没有再回复。
苏念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她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的委屈有人看到了。
她不知道“旁观者”是谁。
也许是方远?她告诉过他一些事情吗?没有,她什么都没跟他说过。
也许是陈橙?她跟陈橙说过自己有男朋友,但没说过分手的事。
也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偶然点进这个帖子、觉得不对劲、花了时间去核实时间线的路人。
不管是谁,苏念想对他说一声谢谢。
但她没有注册小号去回复。她已经不想再出现在那个帖子里了。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姜晚发了官宣朋友圈,室友们都看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和陆时砚分手了。他们会问她为什么,会用同情的眼光看她,会在背后议论“陆时砚找了个更好的”。
她可以躲开论坛,躲不开现实。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浅蓝色的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超市买的那种花果香,是她上周新买的那瓶,最便宜的,闻起来像肥皂。
干净的、朴素的、廉价的肥皂味。
她闻着这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半夜两点,她被一阵雷声惊醒。
窗外又下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带着闪电和大风的雷阵雨。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
苏念坐起来,开了灯。
白光管又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出血。
她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冰得她牙疼。
外面又是一声巨雷,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
苏念抱着被子,靠在床头,看着墙上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上高一,坐在教室里,前面几排坐着一个男生,白衬衫,背影很好看。她偷偷看了他整整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慌得赶紧低下头,耳朵烧得通红。
他笑了,说:“你叫苏念?我叫陆时砚。”
那是他们的第一句话。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苏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说了一句话。
“念念,他后来没有娶你。但你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到了南城的夏天。她站在高中的操场上,阳光很好,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在身后翻飞。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然后她醒了。
闹钟在响,七点整。
新的一天开始了。